黎尽闻言深深地看了何萧萧一眼,突然伸出手来,摸了摸何萧萧鬓角垂下来的头发。
“萧萧,”他摇了摇头,眼神像是在看幼稚的孩童,“城若是破了,这城裏的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一个都活不了。”
何萧萧楞了一下,黎尽不等他发问,便道:“你不懂得这些……除非一开始,就开城投降,可保平安。狼牙军从去年开始围攻,足足半年多了还未拿下此地,更兼损兵折将……只要城一破,就会屠城。”
“可是……”何萧萧只觉得一阵寒意,人也有点发怔,“照你这么说,这就是一座空城了,城中百姓也不会抵抗,狼牙军明明图谋的是这江山,也总希望多收人力,何必辛辛苦苦把这裏变成空城?”
黎尽微笑了一下,摇摇头。何萧萧看得出,他并不想解释。
“……你说我方才不会说话,却不懂这裏面的道理。这种情状下,我没时间跟他慢慢谈条件——本来,也不存在这样道理。眼下孤城危难,身为城中富户,若是能认清情势,自当为此出力,哪有还推三阻四的道理。理所当然的,萧萧,这是他们理所当然该做的。”
“你也好不到哪裏去,”何萧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黎尽知道他不讚成自己的话,正在压抑着怒气和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焦躁,“征粮的时候你说城中百姓没有粮食吃,你这说的倒是实话——可是就是你们守备军和官府,眼看着城裏就要闹饥荒了,也不开仓放粮。要我说……”他的声音低下去,可还是完整地将话说完了,“征给你们,还不如留在俞家,到时候万一陷入危难,哪怕城中百姓抢了他家粮仓,好歹还能救许多人性命,倒也比给你们强。”
“萧萧!”黎尽的声音拔高了。
何萧萧拧着眉低下头去,他知道黎尽说得其实没错,可心裏还是不讚同,这不讚同变成一股奇怪的焦躁,他知道自己方才说的是气话,在黎尽看来是不顾大局,可气话又何尝不是带了点真心的意思?他自己这样在意黎尽,也丝毫不怀疑黎尽也是一样在意自己——他们这样的两人,原本应该是对方说什么,都能无条件地相互理解才好,可事实往往不像想象的那样尽如人意。
虽然是孤城危难,可这种行为,说白了就是和强抢无异,也难怪富户心中不舒服。加上黎尽那个语气,颇有点活该杀富济贫的意味,何萧萧想着,就算是本该如此,也该审时度势,说几句好话,把粮食拿到手,又有怎么的了?可是他也恍惚觉得,黎尽说的,似乎也自有他的道理。方才关于屠城的话,还在他心头砰砰乱跳,让他心神不宁,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黎尽也沈默了,两人在街头站着,各自想自己那点心思。
天气好像更热了,却也不是一般的热,似乎是一种格外不同寻常的阴热,让人很不舒服。两人各自似乎都在为无法说服对方而焦躁,却又不约而同地沈默。这种焦躁是从心底裏冒出来的,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近没有围城,虽然城中很有些人逃亡出去,大多数的人却还留在城中。此时正是晌午,街上没什么人,异常安静。
两人正在各自焦躁,陡然从旁边的小巷子裏跑出来几个孩子。黎尽和何萧萧一齐转头望去,却立时诧异地发现,尽管是六月盛夏,这些孩子身上,却都穿着厚重的冬衣,边跑边笑,口中吟唱。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风雨潇潇,鸡鸣胶胶……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这些孩子边跑边唱,拐进路边另一条小巷,歌声很快就不见了。何萧萧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一股冷意从后脊梁上直窜而上,整个后颈一片酥麻,连双肩都战战兢兢起来。他快步往那些孩子拐进的小巷追过去,晌午过了,日头偏西,照不到巷子最深处,裏面空寂一片,了无人影。何萧萧一下子抽身回来,转头看见黎尽也跟了过来,脸色也是惨白的。
“刚才……他们唱的是什么?”何萧萧觉得头有点晕,明明炽烈炎阳高照,却止不住地开始冷起来。
“听不清,”黎尽不知道自己的脸也是煞白的,他在战场上都无所畏惧,可此时却止不住地觉出一股极度的不安来,“……像是诗三百裏面的什么……他们唱得好像也不大对……萧萧,过来,过来。别瞎想了,小孩子不懂事,瞎唱的。跟我回去。”
何萧萧抬起袖子,拭去了额上的汗水。
“奇怪了,大白天的,这是见——”
“……萧萧。”黎尽打断了他。日头静静地照着,照得街头白寥寥的一片火辣。
何萧萧突然转头看着黎尽,低声道:“你看了历表了不曾,今年八月之后,还有个闰八月。都说闰七不闰八,闰八……我们方才看见的,那是……”
“萧萧,胡说八道什么呢!跟我回去!”黎尽又一次打断他,连拖带拽地把何萧萧拉走。身后的小巷空寂一片,两人走出很远,却似乎又隐隐听见不知道哪裏传来小孩子的歌声,唱的仍然是他们方才听见的,诗三百中的风雨一章。
回到屯营之后黎尽没再说什么,横竖之前也是跟俞立通说过,两天之后再去。何萧萧却坐不住,他认定黎尽那种方法,定然要坏事。不管做什么事情,还是尽量不要起冲突的好。眼下情势这样紧张,谁知道叛军何时再来。他打定主意,第二日便独自去了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