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蔻来到飞船的入口旁。“进来吧,这艘飞船没有自动驾驶功能。我在仿制时,故意将它改造为纯手动驾驶,任何自动驾驶的系统都不可能被接入。这样就不会有被远程控制的风险。”
她倍加兴奋地坐到驾驶座上,回想起年幼时在全息景象中学习手动驾驶的情形。
“按下启动键后,听它发出的声音。仔细听。记住音高、音色、时长,推断频率和振幅。”
她服从地闭上双眼,听到了零件摩擦的声音。十分微弱,难以捕捉,似乎在对槽。声音的长度很短暂,只有一秒多。紧接着是燃烧般的声音。不到一秒。能量瞬间包裹整艘飞船。她知道可以启动了。
“你在静止状态,把参数换一遍,听听看。”白蔻又说。
她又听到了一系列的零件撞击的声音。她每发出一个指令,都会有稍稍不同的声音响起。
“你打开定位,再听它的声音。不用担心信号,传不出去的。”
“没有听到声音。”
“关上重来。”
她紧闭双眼,努力去听。平稳的背景声音上出现频率稍高的一阵长音,不会消失。
“有……一点。”她说。
她们又试了许多其他的指令。蔻最后说:“了解它的声音很重要。它是极为精密的仪器。一旦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发出的声音便会不同。往往重大事故的起源都是一枚出问题的零件。”
白蔻让她留在飞船内练习。她去放置在仓库角落裏的储物箱中翻出工具,让她按下关闭键,对飞船做了调整。
“重启。你再听。”
她实在听不出。她想在心中重现之前的声音,但记忆竟然出现模糊。
“我没听出来区别。”
“没事,我们多练几遍。它就像一只动物,或者就像你说的,鲸,会发出自己独特的声音。”
“鲸歌,”她记起此前所阅读到的,”鲸的视觉与嗅觉受到海水的影响,通常用鸣叫的方式交流。”
“要与它们沟通,必须要听懂它们的歌声。”
她在蔻的引领下训练自己的耳朵,直到下午。她的驾驶技术不被蔻担忧,只是察觉疏漏的能力需要提高。她感到饥饿,但饥饿使她更为清醒。
“今天先练到这裏吧。很遗憾咱们没有办法驾驶它,冲出去。”蔻说。
“它飞行时,发出的声音会改变吗?”
“在离开大气层前,会随气流的方向和大小发生轻微改变。进入真空环境后便不会了。如有一天你能有幸驾驶它飞至天外,可以对比它真空中的声音和现在的声音有何不同。”
她们从雪鲸内走出,也与火种和奥列格的两艘对称摆放的飞船道别。她在传送梯中下落至36层时,不断回想着今日蔻的最后一句教导。
“你要记住,雪鲸不是一艘冷酷的飞船,无数块零件拼凑成的机械,更不是为你服务的卑贱的物体,也不是排列堆积着且相互作用着的粒子。你需要把它想象为一位有感情的朋友,才能真正驾驶好它。你试着抚摸它的背,它的腹,唤它的名字。试图和它做朋友,真正的朋友。”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来到这个世界两小时后直接获得了一艘飞船,得到一位新朋友。
她下午继续训练自己的驾驶技术,与雪鲸磨合,又在夜间躺在绵软舒适的床上,开始无端畅想。澎湃的心潮汇入博大的海洋,沸腾的热血溶于无垠的宇宙。
她可以想象这艘飞船航行时的飘逸,它温柔的颜色与曲线定会与斑驳陆离的星云与衰退的恒星所绽放出的花朵相配。
它将是宇宙这个巨大的调色盘的调色者。
它也就像一头鲸,深海的白发[2],即将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海洋中潜行。
它喜欢不时从海面上跃出,翻开一层层白色夹杂着泡沫的水花,打在深蓝色的海面上。
它的姿态自信、轻盈,似是在向渔船上、岸上的人们寒暄问候。
它也可以是强大而有力的,如同远古书籍中的记载,洄游时像漂浮的陆地,吞海,喷海[3]。
她的双眼最终落在幽暗的天花板上,回想起十八年前的恩怨,激动的心态在瞬间平覆。
“一开始就获得一艘飞船,难道白蔻让我到宇宙中寻找付鹫的踪迹?”
“十八年前种种恩怨未了,重重谜团犹在,我难道拿了覆仇剧本?”
“我为什么会重生到付冕身上,是随机,还是有意为之?”
……
她不停地在床榻上翻滚,直到精疲力竭、大脑微痛地睡去。
[1]
暗指梅尔维尔的《白鲸记》
[2]
取自圣经《约伯记》
[3]
取自《失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