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起居註记录了当今病危的那天傍晚京城西南民坊中出现了天子气。这天子气在三天之后的夜裏九时忽然消失,次日又在京中一现而隐,“未踪所在”。
天子气起居註是国师院甲部负责记录的,忠实记录萧临那天忽然出现的天子气理所应当。现在“未踪所在”,有三种可能因素:一、他给萧临加的屏蔽阵法;二、国师给萧临加的屏蔽阵法;三、萧临的天子气消失了,也就是说,当今天子平安无恙。只是……
丁丑夜亥时,是王观被刺杀的时候,此后他一直昏迷,在第二天凌晨才脱离生命危险。
他生命濒危的时候,萧临的天子气忽然消失了;他脱离了危险,萧临的天子气也回来了?为什么萧临的天子气跟他的命息如此一致?
不是因为他的屏蔽阵法。国师院肯定略过了他的屏蔽阵法,否则天子气应该消失在当天近午他出宫后给萧临加屏蔽阵法的时候,而不是他遇刺的时候。
为什么?
萧临拄着手杖站在车边。
车子停在门边。
夕阳的余晖照映在门匾上,即使远远地,也可以瞧见金光熠熠的“万岁门”三个大字。
冬风刮脸,有点冻人。
萧临从车外等到车裏,从下午等到傍晚,从黄昏等到黑夜,从华灯初上等到夜深人静。
这天是王观出来的日子。
他说“短则一两天,长则七八天”。今天是第八天。但是他没有出来。
也许是明天?
所谓满八天,是八天整?
次日下午萧临又来到万岁门。
“万岁门”三个大字金光熠熠。
冬风刮脸,有点冻人。萧临从车外等到车裏,从下午等到傍晚,从黄昏等到黑夜,从华灯初上等到夜深人静。
王观没有出来。
再次日……
车子停在万岁门边。
又是一个夜深人静。
冷得格外厉害些。
萧临从车外等到车裏,又从车裏走到车外。
万岁门大门紧闭,只留着西侧仅供行人出入的小角门,边上的岗哨站着穿着国师院制服的武士。
萧临在警戒线之外踱步,今天最后一次向小角门张望。
这些天他通过各种关系旁敲侧击地问一些王观在国师院的情况。
答案一片空白。
国师院就跟铁汁浇的铁城一样,密不透风。
是王观真的书还没看完,还是临时出了什么事情?或是其实王观压根不是进去看书的?
他想起那次跟王观一起从北园回来后王观说的“似是而非”、“不能确定这些是不是跟今天的事情有绝对的联系”,不由忧从心起。
最近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
他虽然居住在郊外的别墅中,父母这一周多的时间却还在京内的那座老宅裏居处。那座高后赐给高祖的贴着宫城的老宅子,最近蓦地又热闹起来。认识的不认识的勋贵旧戚,朝中在职的不在职的人物,多多少少都忽然对他们家青眼有加,角门前破旧的被占用的停车道常常因为往来车辆无法调头而拥塞不堪。
他不能确切地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但他知道,源头在于那天晚上他和朱容一样,在县官病危的时候被带进了北园。
朱容是事实上的皇室血脉,是在无奈的情况下国师阁下默认的储君。
那么他呢?
在太宗时代虽见亲厚但早已远离朝堂的侯家世子?或是一个还不错的商业集团的继承者?更或者是一个刚出头的流量明星?一个几年以前的儿科医生?一个跟当今二圣还有不被承认的储君有着同窗之谊的人?
是把他当成朱容这位“太子”的拥护派了么?还是临危受命,秉承“遗旨”的辅政派?还是不论局势如何,稳如泰山的信息来源?
他看不清楚。
而实际上也没有人能直接找上他。
他住在郊区的别墅,裏外都是保镖,不但有萧家李家的保镖,更还有国师院的保镖。没有双亲开口,谁也无法接触到他。
理由是他还在养腿伤,不方便见客。
而他也在与双亲在清晨或深夜在京郊别墅碰面的当口,偶尔看到他们脸上的愁容。宅兹集团的股票最近一直在暴涨。许多小道消息甚嚣尘上,说他们家的背后有牢不可破的靠山。双亲没有跟他直接谈论这裏面的任何事,他们在前一天没等到王观出来后,就飞到金城去处理总部的商务事宜了。
京城总是是非之地。好在当今身体日渐健朗,他们可以有离开京都的自由。离开贝城,能清凈一些,也能向外宣示他们远离纷争的态度。
萧临没有走,他得等王观。
他总觉得王观知道一些什么。因为王观是运道师。
一般在这种时候,世家大族裏都会有一位运道先生掌舵,为家中绸缪出路、参谋运道。但他们家从二十多年前就不再请运道先生了。这些天也有萧李两边的远亲近亲推荐一些运道师的言语给双亲,但是都被拒绝了。
他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是现在的他必须知道的,但是那东西却总是绕着他走。没有人愿意把那东西直接告诉他。
这几天,他见过县官三次,一次是在章侯家的宴会上,一次是在北园他跟双亲进宫觐见,一次是圣体康愈,搬回南宫,同窗发小们一起进宫暖房祝贺。他并不觉得谁有什么不同,县官也是,朱容也是,甚至羽林大将军也是。那天晚上在移杏楼的插曲仿佛都随着当今身体恢覆,像是没发生一样。
最大的不同大约是国师一直没有露面。
国师院对外说是国师得了一场感冒,虽然没有大碍,但是国师的年纪摆在那裏,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而王观这段时间却一直在国师院内,杳无音讯。
难道国师真的选定王观作为下一任国师的继承人了?
这么一想,很多事情似乎都可以想得通。
那些盘桓在李府老宅的人不仅仅是为天子近臣而来,更是为下一任国师而来。那些涨起来的股票,不仅仅是为了天子病危时特调入禁的身份而涨,更是为了一个天才运道师而涨。
那那个刺客呢?那个在刀上餵毒的刺客呢?他是冲着王观来的吗?为什么要刺杀国师的继承者?谁会那么蠢,用世俗的办法去毒杀一个运道师?何况,他的确看到,那刺客原本是冲他来的,是王观不顾一切替他挡了那一刀。如果那天中刀的是他,王观不懂医理,那他是没有下来的可能了。可他有什么必死的理由呢?刺客交由廷尉审查以后定罪,已经被秘密收押,不许探视。
前两天他跟族中的兄弟聊天,总觉得他们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肯定还有什么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他或许也应该尽快离开贝城,才能听到一些真实的声音,拨开这些迷雾。
萧临望着那扇紧闭的角门,思绪纷扰,难以安定。
忽然,那角门边上的警卫身形微动,敬了一个礼。
角门缓缓地开启。
萧临欣喜地望去。
一个人从角门内走了出来,穿着国师院的道服,蓄着一字须,挽着发髻——不是王观。
萧临大喜落空,失望异常。
那一字须的青年萧临认得,是国师的亲随之一。他似乎很小的时候就跟随国师了,很多年前萧临在禁中读书看见国师的时候就见过他跟随左右。虽然彼此脸熟,但他并不确切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国师喊他“简疏”。国师院的人总是会比别处的神秘些。
他来国师院接王观好几次了,想必国师院上下都知道。
这位可能是半夜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需要出门处理。
萧临微微向他颔首,算是“点头之交”。
简疏却向停在了他的面前,躬身行了个大礼:“学生李简疏,见过师丈。”
萧临顿了顿,立刻反应过来“师丈”的意思。他扶住简疏,问:“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先生”是对运道师的尊称,简疏来自国师院,不管他本人是不是运道师,都可以这么称呼。
简疏笑起来特显亲厚:“承蒙国师阁下见证,学生已经拜入王先生门下。”
出入宫禁的人,笑真笑假并不能从脸上来判断。
萧临奇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没听王观说过?”
简疏道:“是上个月末,先生进国师院以后,由过师阁下主持的拜师礼。”
他的这句“先生”就是“老师”的意思了。
萧临笑道:“王观进去以后还没出来过,所以没来得及向我说。这样,要恭喜先生了!”
简疏赶紧道:“岂敢。等先生从禁书室出来,学生定当跟随先生回府,补上拜见礼仪。”
萧临奇道:“禁书室?王观最近在禁书室裏吗?”
简疏答道:“是的。难道先生没有向师丈提起吗?那日先生进门之前,我侍立在旁,我记得先生是向您报备过的?”
萧临笑道:“他跟我说过要去藏书楼读书,没说是要去禁书室——说了七八天要出来,怎么也一直没有消息?”
简疏答道:“禁书室的规矩是一旦进去,就与外界消息断绝。想必先生有自己的考量。”
萧临沈吟,道:“既然隔绝消息,要是他在裏面发生点什么事情,外面是不是都不知道?”
简疏答道:“这点师丈尽管放心。禁书室内有一应侍应人员值班,起居饮食照顾无不妥帖;国师院内也有进入禁书室阅读者的实时监测,断不会有所纰漏。学生也一直在关註老师在禁书室内的安全。刚刚出来前还确认过,老师身心健康无虞。”
萧临道:“那可知他为什么还不出来?”
简疏答道:“这就无从知晓了。不过师丈不必多虑,先生只要想出来时,随时可以安全无虞地出来。这点学生可以打包票。”
萧临笑道:“那样就好。”
简疏道:“夜深天寒,师丈有伤在身,还是应该多多保养休息。不管先生什么时候出来,学生一定第一时间接应。请师丈放宽心,不必忧虑。”
萧临笑道:“这样我也就放心了。”他抬头看看天,道:“时候不早了,王观一向早睡,这时候应该不会出来了。那我也先回去了。”
简疏行礼:“师丈慢走。”
萧临转身要走,忽又顿住,回过头,问:“王观这次进国师院,只收了先生一位弟子吗?”
简疏顿首:“弟子不才,得入先生门下。”
萧临笑问:“那国师阁下的亲随心腹中,拜入他门的,也只有先生一人?”
简疏顿了顿,默然行礼。
默认了。
萧临笑着无声回礼,转身上车。
车子在简疏的註视下开出了万岁门门前的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