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观请求进宫面圣,被批准了。
当今还在北园起居,王观进入北园的时候天上正下着中雪,园子裏很快就白茫茫的蒙了一层雪。
当今正在一个书房,穿着一件宝石湖绿的常服,前胸后背绣着金龙……挺好看的样式,人也挺精神。王观当然知道这是因为宫裏和他的身上都带着屏蔽阵法的缘故。
“坐。”他很简单地跟王观说。
皇后穿着武士的便装,正把一个托盘拿过来。托盘上放着一张纸,纸上放着各种药粒药丸。他二话不说,把药纸端了倒进嘴裏,然后两三口开水送服下去。
王观看过很多次这种吃药的场景。他都替他感觉喉咙发痒。
吃过药,皇后变戏法一样从衣袋裏掏出一块糖,脱了糖衣,塞在他嘴裏。
“哙,不要了……我这儿有客人。”他嫌弃道,却没有把那小块糖吐出来。
“王先生是萧世子的爱人,近天咫尺之家,还讲究什么虚礼?”皇后嗔道,回身向王观点头致意,让侍从把招待王观的茶摆着桌上。
王观站起来向他还礼。
皇后点着头,无声无息地带着侍候的人退了出去。
屋裏开着很足的空调,书房的门扇没关,书房的门口悬着一层竹帘,还有一层布帘没有放下来。
但依然很暖和。
“坐。”至尊喝了一口水润喉,开口说:“是国师阁下让王先生进宫来的吗?”
他嘴裏含着糖,半倚着坐在长案书桌后的紫檀雕花龙椅上,看起来不像是上级在见下级,倒真的有几分老兄弟见发小的味道。
“是。”王观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起来回话。
“坐坐坐。不要传出去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我虐待萧临家的。”至尊朝他摆手,“——国师有什么话交代吗?”
“没有。国师阁下就是让我跟陛下多……多交流。”
“哦。”至尊点头笑笑。他毕竟正值青年,风华正茂,长得又好,笑起来十足好看,“国师最近身体还好吗?过几天的大朝会国师会如期出席吗?”
“这个,国师并没有向我说起。”
“哦……我听说国师指定了你为继承人?”
王观道:“虽然我也听别人这么讲,但我才刚入运道几年,我并不知道怎样才算‘指定’的继承人。”
至尊笑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哪怕你什么都不懂,也会有人替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的。”
王观笑而无语。
“喝茶吧,你喜欢喝的。”
王观尝了一口,是果子茶。
至尊笑道:“你真喝啊,不怕这裏面下毒了?”
王观道:“堂堂皇帝,不至于用这种手段杀人吧?”
皇帝摇头:“那也不一定。能用最简单的方法处理的事情,不管手段怎么样,都能用。”
王观道:“陛下既然这么坦诚地跟我说了,那必然不是用这种手段的小人。至少不会用在我身上。”
“我谢谢你的奉承。”皇帝又喝了一口水,似乎嘴裏的糖已经融完了。他把茶盏放好,站起来,神色严肃,是个要说正事的架势。
果然他开口说:“既然国师定了你是下一任国师,那国师有没有定下一任皇帝?”
王观也站起来,“这个我并不十分清楚。”
皇帝哼了一声,走过来。
王观问:“敢问陛下,对太子人选有什么想法?”
皇帝站在他边上,身上的草药味很重。他的凤眸轻睨王观,很有威严:“你是在以下一任国师的身份来问我吗?”
王观迎上他的目光:“不是,我是以一个忽然被卷入局中的迷茫者的身份来请教陛下的。”
“哦?那你想怎样呢?”
“我只希望天下太平——想过小日子的人就能过小日子,想过大日子的人去过大日子。”
皇帝笑笑,也坐在王观先前坐的那只圆桌边:“你怎么想是一回事,老天爷怎么安排,那又是另一回事。”说着示意王观也坐。
王观坐下来,说:“事在人为嘛。”
“你信这个?”
王观嘆气:“除了信,好像没有更好的选择。”
皇帝嘲笑道:“你很出乎我的意料——国师没有嘱咐你别的话了吗?“
“国师让我见见朱容。”
皇帝道:“我没有管他在哪裏。但是据回报,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朱家府裏。”
朱府宅子不大,毕竟京城寸土寸金,朱家又不善经营。
王观敲门的时候没想到开门的是朱容本人。
“王观啊?”朱容戴着圆圆的眼睛,腔调还是滑溜溜的:“我说呢今天早上光听见喜鹊吱吱喳喳叫呢。来来来,进来吧!”
外面下着雪,王观撑着伞,转身看了看身后那群人——是国师院的保镖。
“他们啊!”朱容看看我王观伸手:“他们我就不管了,一个个兜裏都比我有钱。各位兄弟自己找个没风没雨的地方等一等吧。我这裏庙小,挤不下各位大佛呀!”说着拽着王观的手臂就把王观拽进了院子,还嘭地关上了院门。
掀帘子进屋,屋裏是普通北方家庭的陈设,窗户下的桌子上放着一些藤条。
“家裏人不在?”
王观小心翼翼地问。
“不在。我前一段时间把人都接到星城去了。冬天南方舒服,北方太冷了。”
“哦。”大过年的,哪裏是天气的原因。
朱容看看时间:“这个点了,你从哪裏过来?”
正是傍晚时分,早晚饭点,或者按年轻人的说法,是下午茶时间。
王观道:“我从北园过来。”
朱容道:“那地儿远,宫裏没招待你吃的吧?刚好我烤了一盆地瓜,这下雪天的,吃地瓜正好。”
说罢果然从后厨裏端出来一个盆,盆上顶着几个瘦地瓜,底下用铁网隔着炭块。
“你那肠胃,能吃地瓜吗?”朱容蹲在那炭盆前仔细挑了挑,说着,扔了一个地瓜给他。
王观接过来,也和朱容一样并肩蹲在那炭盆前,左右手交替地抛着手上的地瓜。
朱容自己也挑了一个,伸手捞过来边上的垃圾桶放在两人中间,一边往垃圾桶裏剥黑焦的地瓜皮,一边就吃起来。
两人各自吃了三四个地瓜,放才打热水来洗手洗脸。
“就你来贝城了?萧临呢?”
王观摇头嘆气:“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裏了。国师把我从星城提过来的,他不许我跟萧临接触。”
朱容奇道:“为什么?”
王观摇头:“就那些奇奇怪怪的原因嘛!”
朱容洗好手,拿一条帕子擦了脸手,然后拿出一条干凈的帕子给王观:“国师是不是有病啊!你们小两口的事儿,他也能管?”
王观擦好手脸。
朱容恍然大悟道:“哎他可不是有病嘛!他现在身体怎么样?我听说,他快要……”
朱容做个鬼脸。
王观嘆气。他想了一会儿,还是不甘心道:“你说我要是没跟萧临结婚,就没这么多有的没的事儿呢?”
朱容把两条帕子都收好,引着他一路往厅裏回去,说:“要不我当初就说你不该跟萧临嘛!搞半天你俩还是异地恋呢!”
两人坐定,王观问道:“我们上次在星城分别,有个叫图石的人,你原来也认识他吗?”
“他啊,认识。他原本是我们朱家的世交,这么多年,他一直撺掇着我去当皇帝来着。”
王观正喝水,闻言呛了一下。
朱容抽纸给他,道:“有那么吃惊嘛。你到京这么久,没有人把我离奇曲折的故事告诉你?”
王观擦嘴:“我就是没想到你能那么直接说出来。”
朱容道:“不然呢,遮遮掩掩,大家你也假装不知道,我也假装不知道,日子还怎么过?”
王观默默地擦嘴。
朱容道:“这位图石拉拢了不少运道师,有真本事的,有假把式的。当初他要试着去接触你的时候,并不知道你是萧临的爱人。”
朱容给自己的茶杯添水,给王观的茶杯添水,道:“所以啊,我知道在你们运道界的传说裏,我现在就基本确定了是个平民百姓的命。国师院那边,宫裏那边的事情什么时候早点定下来,我好早点回星城工作去啊!”
王观:“……我也烦恼,感觉天上忽然掉下来个馅儿饼,先不管这饼能不能吃好不好吃,我自己先被砸晕了。”
朱容笑了一下:“不管怎么样,我先托了您这位未来的国师阁下,将来不要追究图石拉拢的那些远道师。都是草头班子,跳大戏的,不用跟他们一般见识。”
王观默然。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就没想过……那种可能?”
“哪种可能?当皇帝呀?”朱容大大咧咧地说:“我十分认真严肃正经地跟你王观说一句:真没这个可能。当今那位,心裏门儿清着呢。”
王观愕然:“这怎么说?”
朱容摇摇头:“天机不可洩露。总之,我说的没错就是了。”
如果朱容当真不当皇帝,那当皇帝的就是萧临?
可是萧临有什么原因能当皇帝呢?
如果朱容说的是真话,他当时根据姻缘帖推测的天子气的三种解释之中,萧临以后位摄政最后登极就不可能了。
那要么是他们两个人被掉包了,要么是他们的运道被互换了。
但是萧临的相貌跟双亲都有相似之处,王观细想过这种可能性比较低。
那么就是他们的运道被互换了。可如果真的是这样,萧临是一身双料的世子,远道中有王侯气,他和朱容互换之后,他有了原本该属于朱容的天子气,那朱容应该有原本属于他的王侯气啊!为什么原本朱容有的王侯气,最近变成了平民气?
简直难以理解。
那该死的结婚帖又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跟萧临绑姻缘的朱容,但是跟萧临结婚的又是他呢?
是李扩操作失误,还是当中又杀出了程咬金?
但是听国师的意思,这又没错?
王观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这时候,他多希望有个什么天才运道师在自己身边啊,最好是天天泡在禁术世界裏的,随便哪一个,只要能解他的疑惑就好了。
或者他应该很简单地,问问萧临:你是不是爱错人了?
当然他见不到萧临。
他最近见到的萧临是十二月既望,朝廷的大朝会上。而在剩下的这些时间裏,他一天也没有闲下来——国师似乎把“王观是我继承者”的事情当真了,国师院的事情撒手不管,国师院这个部那个部的事情,都直接跑来请示王观。即使王观单纯地说这样可以那样也不错,行行行好好好,也忙碌而充实地过了几天,直到大朝会。
原本大朝会,王观需要以萧临这位世子的爱人的身份来参朝,当然需要穿上和萧临一样配套制式的朝服。
但他国师院继承者的身份似乎比这个更高级一些。天刚熹微,就有执事来送国师院的特制礼服给他,说是国师特别指定的服装。是根据国师院的道袍改动过的,更像是最简单的学生的制式。
王观换好衣服,就和国师的车子一前一后从国师院的南门万岁门出发,驶向大内。
时候还很早,贝城的天还朦朦胧。但是因为大朝会,皇城内外灯火通明,各地诸侯的车辆无声而有序地排队前进。然后是安检,下车,步行,再安检,再排队,再排班等等程序。
国师下车以后,因为身体的原因,换成了轮椅行进。推着轮椅的是甲部的一位武士,王观一直跟在轮椅旁边。他不时向人群中张望,希望能看到萧临和双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