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观醒来的时候卧室的遮光窗帘没有关上,真是朝阳初升的时候。萧临不在。
万籁俱静。
王观坐起来,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想看看有没有人给他发消息,却莫名其妙地点开了萧临的社交账号。
昨天他们回到家裏以后,萧临发了一条动态:“希望新生的喜悦能够和时间一起,稍稍带走逝去的悲伤。狗狗生了六只狗宝宝,和它们的主人一起为狗狗取名杀青、放假、长歌、新月、微风、粼粼。感谢新生的你们来到这个世界给我们带来的欣慰。”
王观楞了一下,这时萧临悄悄推门进来,看见他坐着,笑道:“醒了?”
“嗯。”王观朝他招手,“过来。”
萧临拄着拐杖走过去,坐在床上:“不是刚醒?”
王观抱住他的脖子叫他:“萧临。”语气有点孩童般的委屈。
萧临也抱住他,笑道:“做噩梦了?”
王观摇头,听着他的心跳声。
两人在昏暗的房间裏静静相拥。萧临等王观的呼吸和心跳渐渐平和了,轻笑着拍他的背道:“饿不饿,要不要起来吃饭了?”
王观点点头。
吃了饭,两人挽着手出门散步。秋风微凉,两人穿着长风衣,暖阳下两个人修长的影子迭在了一起。
次日萧临去医院覆查,说要跟老师同事叙旧,没让王观陪着,只让他从图书馆出来去接他。两人一起去取戒指。
戒指做得很精致,与王观所想象的一样。萧临试了两人的尺寸,刚好合适,高高兴兴地给王观戴上,又将戒指推到王观面前,让王观给他戴上。
王观看了看两个人的手,笑道:“你的手指长,戴着好看。”
萧临乐颠颠的:“那我天天戴着。”
付款的时候王观暗暗吃了一惊,果然称心的东西都不便宜。亏得自己平时还算节俭,尚且付得起,又想起结婚来没能给萧临什么牌面,萧临既然看重这个,贵些也是应该的——越想越觉得应该。
戒指店周边的停车位远了些,两人自带喜气洋洋的氛围从店中出来,又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开车。刚进车,王观看见隔了几个车位的一辆车边探出一个镜头。他摇起车窗,想说什么,看萧临满心欢喜,便不忍说。
“怎么了?”萧临笑着,又望了一眼窗外,笑容就停在脸上。
他低头给助理发了一条短信,又恢覆笑脸,对王观说:“没事,我的工作室会处理的。我们忙我们的。中午吃什么?要不我们吃火锅吧?”
王观看着车前方:“今天最高温二十九度,大中午的吃火锅不太好吧?”
萧临看天气预报:“今天最低温十八度,要不晚上吃火锅?”
王观目视前方,点头:“好。”
萧临默了默,等到一个红灯,忽然道:“王观,我们公开吧!”
“什么?”王观楞了一下,很快就消化了这句话:“你不要一时冲动。”
萧临道:“我没有一时冲动,王观,我想公布很久了……你知道的……”语气带着请求。
王观吸了口气,道:“前年金秋节有一个顶流明星公布了他的恋人,什么结果,你也看见了。你自谓现在的你比得上当时当日的那位吗?你自谓你……”
“我们不一样。”萧临忽然切断了他的话,他极少这样做,“我跟他不一样,现在的市场跟当年也不一样。”
王观语滞。
萧临语重道:“王观,我不是在通知你、要求你配合。我是在询问你的意见,我在和你商量,爱人间商量家事那样商量。”
这裏绿灯亮了,王观把车开出去,很久不说话。
萧临等啊等,一直想等下一个红灯,没等到,车子顺顺溜溜地开回了洛川小区。停好车,王观仍旧先到副驾一边先扶萧临下车。
往常萧临都是自助自强,在他赶到前就已经差不多完成“下车”这个动作了。近来几天因为恢覆得越来越好,甚至不等他到,萧临都能自己下车。
但是这次萧临坐在副驾上,只是解了安全带,没动。
王观有些奇怪地看了萧临一眼,萧临也看着他:“你生气了?”
王观一脸问号:“没有啊。”说着俯身架住他的肩膀,扶着萧临下车,“我只是在愁中午吃什么而已,有点出神。”
“哦。”萧临这才显得放松了一些:“中午包饺子吧?东西冰箱裏都有,饺子皮去白马超市买就好了。”
“好呀。好久没吃饺子了。你不早点说,现在还要去超市。”
“你饿了?”
“那倒没有。”戒指店老板给客人准备了很多茶点。王观本来不怎么习惯在外面吃东西的,萧临带头吃了一些,又半推荐半餵了他吃了好几块,所以他其实不怎么饿。
“那我们走过去吧,反正也近。或者让超市送过来?”
让超市送过来还要加服务费,勤俭的王观表示没必要。于是两人又手搭着手去超市买了饺子皮和火锅料,提着两袋晃晃悠悠地回到家裏。
“王观,所以你同意了?”包饺子的时候萧临试探地问,感觉自己像某张“在危险边缘疯狂试探”的表情包裏面的那只长腿大鸟。
“什么事?”王观正把捏好的饺子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他和萧临的包饺子的方法不一样,两种花色各分了两边,像好看的队伍。
“就是……公布我已婚的事情?”
王观顿了顿,道:“平常人家,结婚就结婚,单身就单身,没有必要作特殊的解释。因为你现在是明星,是很多年轻人的偶像,所以才特别註意把握这件事的分寸,对吧?”
萧临小心翼翼地:“是……但是如果我不是从事这个工作的,平常这个年纪也已经早该结婚了。”
王观没理会萧临莫名其妙的语言逻辑,继续自己的:“所以这是你工作的事情,你该按你的工作原则处理。作为你的家人,需要我给你力量的时候我会站在你的身边。”
“当然当然……”萧临喉头滚动:“那,作为我的爱人,我想听听你的一些想法,或者说,倾向?”
王观想了想,包饺子的动作没有停下来:“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我的另一半是明星’的方法处理库。但是我想你说的没错,坦坦荡荡是没错的。我难以想象假如你做了错事被揭穿后难以自圆其说的样子,我也不希望很多年以后,隐婚成为你被人揪着骂的点。”
萧临点头:“……那我就和工作室看着办喽?”
王观应了,过了一会儿说:“不过那个时候你既然已经要逐梦演艺圈,又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呢?埋下一个隐患,对你来说无论如何也不是什么好事。”
王观问得非常不经意。萧临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王观低头捏饺子,没有特别的神情和语气,好像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问题。他等了一会儿,发现萧临整个人都顿住了,这才觉得不对劲:“怎么?”
萧临摇头,继续动作,“没有。我并不觉得跟你结婚和别的任何我想做的事情有冲突。”
“我觉得还是有影响的吧。假如你没有结婚,你会是很多年轻人的偶像、梦中情人、前进的楷模、奋斗的标桿。但是一旦别人知道你已婚了,情况就会大不相同。前辈们不会再把你当成半路转行的孩子那样爱护,后辈们也不会再觉得你年轻光鲜不可抬头仰望,粉丝们不会当你是可以宵想的帅气大哥哥,而是一个被生活揠苗助长的无聊怪大叔;你不再仙气飘飘潇洒多才、多少疼爱都不过分的宝宝,而只是註定要被生活的责任和家庭的琐碎压弯脊梁的普通人——”仿佛做个总结,但没有肯定的语气,补了个:“——是不是?”
萧临的嘴角鼓起来:“所以,你其实不讚同?”
“啊?”王观顿了顿,“我是站在客观角度,就事论事地分析……不是为了反对才这样说。”说到后面声调就降了。
“就事论事,婚姻是婚姻,事业是事业,也是就事论事。”
王观笑了:“从来婚姻的实质都是联姻,是实力的联合,本来也是一件和事业脱不开的事情。”
萧临:“……”
王观意识到自己又口快了。
“那我们……也只是联姻?”
王观老实了:“我们不是。我那个时候哪裏有什么实力呢,能跟你联姻?”
萧临被这句话讨好了,恢覆笑意,道:“你的客观角度还有一个没有分析对。”
“?”
“我们天生一对,谁看了都喜欢,更别说也许大家会喜欢你,胜过喜欢我。”
王观默了默——不管事实如何,只要大众相信“他俩天生一对”这是真的,那的确可以一下子解决很多问题——缓缓才道:“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下午王观仍回学校图书馆画图。这天是周日,学校的新学生们都喜欢出校逛逛,来来往往的,到饭点上更加热闹。王观从图书馆去停车点的路上,就听见新生们叽叽喳喳聊天,很有生机,心情为之一松。
然而在这纷纷杂杂的热闹中,他忽而捕捉到了丝丝不同的声音。
“萧临……是真的吗……”
“肯定是谣言……”
“趁着他养伤……”
不对,不是这些声音,还有些别的声音。
王观在人群中站定,举目四顾,只见来来往往的学生、教职工,却似乎捞不到刚才刺动他心弦的那个声音,剩下的只有议论萧临的吃瓜声:
“那就是萧临隐婚……?”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空穴来风……”
“辟谣多简单,晒一下去户政局查的结果就行,做不到就是真的……”
王观双耳嗡嗡地找到自己的车子,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不知不觉中拿起手机,打开萧临的社交账号。
最新的动态仍旧是在说小狗出生的那条。
打开热搜,上升第一条,“萧临隐婚”。
他正要点开热搜,手机上滑进一条信息,是萧临发来的。
“笃笃……”有人敲车窗。
王观抬头看了来人一眼,收起手机,下车。
那人长得很高,骨架宽大而比例匀称,头发近乎全白,穿着一身正装,伸出手,举止间十分有风骨:“是王观?”
他的声音中正洪亮如钟,手掌很大,手背上岁月的褶皱也很明显。
王观伸手与他相握,有点难以判断他的年纪:“是我。”
来人笑了笑:“嘿?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王观微笑:“我应该知道最近会有人来找我,不是吗?”
“哈哈,”来人笑道:“——我叫金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