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由近侍领着沿湖过桥,坐车离开。直到园门广场处取了王观之前寄的随身物品,取了萧临寄的物品,做好登记安检手续,方才步行出门。门外流水等着待用的车辆,都是普通黑色小车,配着普通车牌,用来专门送离园的客人。
两人正要拦车,有人走过来,先向王观行了一个同道间问候的礼。王观看时,那人穿着国师院的运道士制服,赶紧回礼。
那人向萧临致意,然后才道:“国师阁下嘱咐,用国师院的车子送王先生和萧世子回府。”言罢微微侧身,指向停在十步开外的一辆黑色豪车。
王萧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读到惊奇。
随着那人走近车子,果然车牌是国师院专属。上了车子,副驾上已坐了个人,背影高大,穿着寻常的国师院道袍,戴着帽子,可能因为前后座升着半透明的隔断层,也不同王萧见礼。
这车裏有很强的屏蔽阵法。
王观猜想肯定跟副驾上的这位有关系。
走了一路,那副驾上的人都没说话。萧临偶尔向司机寒暄两句,打听些情况,回到都是一问三不知。
车子在小区门口外停住,司机先下车要给两人开门,这时副驾后的隔断忽然启动下降,可以清晰地看见副驾上那人帽檐底下露出的白发。等隔断全部落下,那人转脸过来,果然是个老人,戴着一副金丝小镜片的眼镜,瘦脸,眼中露出狡狯的微笑,劈头就对萧临道:“萧世子,能否允许我和您的爱人简单地聊一些同道间的话题?”
萧临露出惊疑的神情,眼睛却望向王观,“国师阁下?”
王观显然更为吃惊。
司机已经在门外将萧临那侧的车门打开。
萧临捏捏王观的手:“我在外面等你。”
“嗯。”王观点头。
等车门再次关上,老人从袖子裏找了找,转头递给王观一个小小的黄铜鱼牌,说:“想找我的时候,下一次可以凭它来国师院找我。”
王观十分错愕,迟疑片刻,他接过那个铜制鱼牌,只觉金灿灿沈甸甸,半侧是鱼面,另外半侧阴刻着一个“符”字,底下阳文写着“国师院上上”。
是个鱼符。
老人转过脸去,看着窗外:“国师院的通关符令有九等,上上是最高等级,凭它可以要求直接见我。”
在他接过鱼符的那一瞬间,车子裏的屏蔽阵法接触,观感应到那老人是非常强的运道师。他默默将鱼符攥在手裏,等着这位国师阁下跟他说些什么。
但老人只是看着窗外。
已近正午时分,窗外阳光高照,偶有朵朵白云。车前七八步开外的门边松树下,萧临一手提着两个袋子,一手拄着手杖,悠然站着,长身玉立,一般隐在树荫中,一般沐浴在冬日暖阳裏。
他默默瞧了片刻,老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对岁月静好的欣赏。
“看到了什么?”
“什么?”
“哪裏有什么不同?”
不同?玉人、绿树、蓝天、白云……云?
云?!
萧临站着的地方,其上的云不是白色的。也不是什么常见的黑色灰色墨色。
王观难以置信,不觉望着车前的后视镜。
老人在镜中向他狡黠一笑,依旧用慢慢的语气说:“宫禁重地,处处都设有屏蔽阵法,为的是保护县官贵人的隐私和安全,防止那些狂妄的运道师妄窥至尊。运道望气法门中有一类,叫望天子气。你是个天生天才,今天进宫,如果不是因为屏蔽阵法,你会从陛下身上望到天子气。那样你就会发现——此刻你从萧临身上所望见的,和从陛下身上所望见的,是一样的。”
什么?
王观又望了萧临一眼。一望可知道那云气非比寻常,但他并不知道天子气是怎样的——所有这类相关的研究书籍早就已经被载入了禁书目录,被某些不知名的安全部门束之高阁。
“那天晚上,陛下的病情急转直下,危在千钧一发。而同时京中西南竟然出现了天子气。朝中未立储君,一旦宫车宴驾,势必引发动乱。所以羽林军下令京城戒严,我命国师院封锁消息,循气而去,找到了萧临,把他带回宫禁中以策万全。羽林郎秦朗带回萧临时才发现他的伴侣是位运道师,还是最近颇有名气的天才运道师,恐你搅在其中,扰乱运道,所以做主将你收押看管,软禁在国师院中。天幸陛下挺过了危险期。”
那老人望着萧临,说:“我听说你熟读经典……那你应该知道,一个普通人有天子气,会发生什么事。”
古往今来,只要这不是在市井小民中吹牛打屁场合下说的,这都是很要命的一件事。王观一时难以接受,不知该作何反应。
“如果萧临是个皇亲,当今没有皇太子,事情或许还有一些合理和平的发展脉络。但他不是。瑜侯虽然姓李,但是是赐姓,何况萧临也并不随父姓;他的年纪,难道当今还能认为螟蛉?从各个礼法上推敲,都很难想象他一个外姓人,何以有了天子气……难道我朝将逢大变,所以有这样的征兆……”老人声音苍老,语速并不快,说到后面变成了嘀嘀咕咕,更像自言自语。
车内一片默然,恍惚似是能听见外面的车流鸣笛的声音。其实车内寂寂,安静肃穆得犹如时空凝结一般,所谓车外的声响,全是王观的幻觉而已。
“哦。”老人忽然醒神,微微侧回头,说:“我要说的说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王观无言,要拉开车门,还是顿住,问:“您希望我做些什么?”
老人将目光转回车前,轻轻笑了一声,说:“我?我年纪大了,只希望天下太平。”
王观更无话说,开门下车。
和萧临回到家裏,已是午饭时间。家裏仍是离开的那晚的样子,一桌做好的菜仍旧原样摆着,厨房的饭锅汤锅裏的饭汤也原封不动。两人收拾了家裏内外,洗了澡换衣服,简单煮些面。打开周武的物理开关,很快萧临的双亲打视频过来。
两人边吃着面,边跟二老讲话。
“刚回来?”那边是在金城家裏的餐厅。
“嗯。没事了。我们刚煮了面吃。”萧临大喇喇说。
“没事就好。这几天去了哪裏?”
“去了北园。”
“北园?”
“嗯。”
李悦问:“小观也一起去了?”
“我是今天早上去的。”
“哦……”李悦说:“我们今天贝城。你们晚上回家裏来吃个饭。小临你这两天的工作都停了吧,我原本也跟公司和工作室招呼过了,就说你的腿伤需要静养几天。”
萧临回答得很干脆:“好的。”
他们言语间都非常小心谨慎,防范着信息技术关键词窃听。
吃完面,两人出门扔垃圾,然后顺着小区往南常走的自觉寺一带散步。北国初冬下午的阳光柔柔弱弱,照在人的身上都不怎么暖和。幕天席地,远离信息设备,很多话就方便说了。
“我那时直接被带到了北园移杏楼。带走我的人是羽林卫,随行还有两三个国师院的人。他们来得很急,知道我的身份,对我还算客气。移杏楼是北园裏的太医署。本来最近内廷一直有传闻说县官身体欠安。我一开始听到皇城戒严,心裏就觉得不安。当时移杏楼的大堂内坐着国师和羽林将军,他们都很沈默,我猜……大约楼上的手术室裏还在抢救。我到了没多久,朱容也被带来了。我就知道大事不妙。”
王观“啊”了一声。
“朱容的身份我一直没跟你说,一来是因为朱容自己很忌讳提起,二来我以为一些事我们还是避一避,不知道得好。”
王观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