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想了想,说:“兆平四十二年,当时的太子出了一些事情。事出宫廷秘辛,我也不是非常清楚。”
王观也听老人家说过这件事情,民间传言有很多种,最后总之是太子畏罪领着家小自尽。先帝胞生子只有太子这一个,太子没了,上面几个哥哥不得先帝喜欢,所以当今才得冲龄践祚。
“当时天子震怒,穷究其事,追捕桂宫上下的逃亡人员。几天以后,羽林卫将军抱回来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回禀说是太子桂宫宫人早产遗留的血脉。据说当时天子只看了那孩子一眼,说‘我没有这样的骨血’,就对那孩子不闻不问。羽林卫将军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只得暂时将他抱回家,时间久了,又担心天子听说他收留遗犯怪罪他,就将那孩子交给自己的一位没有生养孩子的舅舅抚养。他舅舅名讳叫朱季,也是传了四代的世袭开国侯,他们家不善经济经营,到了朱季这一代,靠开一个手工作坊营生。”
说到这裏,王观已经猜到朱容便是那个婴儿了,无怪乎他善扎风筝,只是万万没想到朱容还有这样的身份。
“那婴儿就在朱侯家悄悄长大。两年后天子病重,想起了这个孩子,召他进宫,问他叫什么名字。孩子回答说叫‘朱容’,天子不但没有生气,还把那孩子留在宫裏住了两天。后来让朱季进宫来接孩子,说再等两年,让孩子进宫陪太子读书。但是直到天子驾崩,始终没有让那孩子入皇室谱籍。朝野传闻纷纭,有说他不是太子胞生,不得先帝重视;也有猜测说他根本只是桂宫宫人生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孩,跟太子无关;也有说先帝爱子之心,不让他入籍,是为了杜绝有心人的幻想,避免同室操戈的悲剧。所以到现在,朱容在宫中一直身份尴尬。他一成年,就往南方跑,除非重大节庆,很少回京。也从来只认自己是朱家的孩子。”
王观明白了,问:“当今没有别的兄弟吗?”
“有。健在的还有两位,可是都已经年过古稀,举家外迁,不在京中。皇室的继承法首先是胞生优于亲生,然后才是嫡生优于庶子,最后才是长子优于幼子。当年的几位皇子中,只有太子是先帝胞生。也就是说,如果当今无后,从先帝的血脉算起,朱容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所以那一夜猛然看见他在,我委实吓了一大跳,猜想一旦山陵崩,恐怕国师准备以强力推立他即位。因为他并没有获得先帝承认,即使合理,却不够合情合法,朝野内外,恐怕由此生出大变故。好在当夜陛下手术顺利,次日稳定下来,总算有惊无险。”
萧临说着,唏嘘不已。又说:“只是我仍旧想不明白,那种时候,为什么会要我进宫?难道双亲有什么举足轻重的事,让国师都觉得忌讳?”又摇头:“我所知,双亲远离朝堂枢要,这些年更只是专心商业经济……”
王观只听了前半句话,像六月天忽然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一般。如果那天晚上,国师要推朱容为天子,那么首先就要除掉萧临这个身上莫名其妙带着天子气的人,以绝隐患。
方知道这两天暗流涌动之下,萧临逃过了何等惊险。
王观想着,不由往萧临身上看看,又向天上望了望。家裏他加了屏蔽阵法,刚才他出门,还没有把随身的屏蔽阵法转到萧临身上。
祥气腾腾。
那就是传说中的天子气吗?可是如果不是,国师在那种时候把萧临圈进禁中做什么?如果真的是,萧临有什么道理能当天子?难不成他无缘无故还会想着去篡什么位,要不然还能是先帝的私生子?
王观被自己这异想天开的想法雷到,才回神发觉萧临正在跟他问话,不由道:“你说什么?”
萧临问他:“国师为什么要把你软禁起来?后来在车上,他跟你说了什么?”
王观犹豫片刻,决定暂时不要将天子气这件事告诉他,摇头道:“他给了我一个进出国师院的鱼符,说以后可以凭此去找一次他。软禁我大约是因为我是个运道师,非常时期害怕我从中作梗影响运道。此外还说了一些运道中的事情,我还不太懂,似是而非,也不能确定这些是不是跟今天的事情有绝对的联系。等以后我弄明白了再跟你说。”
“嗯。”萧临点头,自己嘀咕:“难道当时拿住我,是为了控制你?”想了想没有头绪,笑着摇摇头,去牵王观的手。
王观听他这么说,心裏咯噔一跳,似乎要想到什么。只是这件事千头万绪,他道这时已想得累了,于是和萧临一样选择放弃这种纷杂缥缈的想象,从自己的口袋裏把一个屏蔽阵法放到萧临的口袋裏。
萧临以为是以前常给他用的那种屏蔽粉丝的阵法,会心一笑,见愁眉不展,安慰道:“晚上再问问双亲吧,也许只是我们不知道的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呢。”
是要探一探双亲的口风。王观想,虽然感觉听上去天方夜谭,但是或者莫非是萧临的双亲想当周文王,最终萧临当了周武王?他想起国师说李悦是赐姓李,问萧临道:
“对了,父亲那边是赐姓国姓吗?”
“嗯。高祖爷爷原是姓林,当年随□□开国,曾祖爷爷也是一开始就跟随太宗在潜邸,都是咫尺近臣。所以封侯时论赐姓李氏。”
萧临虽然说得谦虚,但是即使如王观对近史所知不多,也知道“咫尺近臣”这四个字分量非同一般,至少逃不脱世代宿卫陪读的。
果然一问,萧临说:“是啊,到爷爷时还一直担任宫廷宿卫。父亲小时候也常常进宫陪太子皇子读书,后来爵位制度改革,宫廷宿卫就少从勋爵子弟中挑选,所以父亲成年以后不再担任公职,到了我这一辈,就只童年少年时陪读一两年,这还是因为我从父亲那边的关系,是国姓近戚,所以比一般人会久一些。”
王观在心裏感嘆,萧临这未免也太谦虚低调了吧。难怪宫裏称他,不按萧氏那边的爵位称邶侯世子,而是按李氏那边的爵位称瑜侯世子。因为萧氏是外臣,而瑜侯就是宫裏的“自己人”了。怪道有些天子近侍,萧临都认得。
既然是天子近臣,会不会李氏这边的几代血统裏混进了龙种?所以萧临的身上也留着皇室血液,那他带着天子气,也就顺理成章了?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王观从自己的狗血剧本中抽回思维,说:“原本第一次去瑜侯府的时候有见过一些题跋,一直觉得奇怪,没有机会问问。”
萧临点头:“那下次有机会,我给你看看双亲两边祖上的年鉴族谱。原来结婚的时候就应该给你说的,我怕你觉得我轻狂自大,所以就没有急着跟你说。想着等你出孝了,我们正式办婚礼后再跟你说。”
“嗯。”
萧临这次是死裏逃生。那……如果有下次呢?如果当今最终没有子嗣,难道国师当真要推朱容登位?当今的身子今天瞧着还好,到底中气不足,他得的什么病?正当青年,为什么没有孩子?那个穿蓝大衣的是什么人?
王观将慕曦轩中见到的那人及那位相处的种种说了,问萧临知道不知道是谁。
萧临脸上露出看戏的微笑:“那位就是当今的皇后殿下了。他们两个……”摇摇头却不再说下去。
王观看当时的情景,再听萧临的语气,便知道其中有些缘故。忍不住好奇道:“他们怎么?”
萧临在大衣口袋中攥攥他的手,笑说:“又是说来话长。爵位改革以后,宫廷护卫有一定的比例是从军中的白身子弟中层层选拔上来。这位殿下原本也是少年军中选出来的佼佼者,后来安排是陛下的近卫。少年人都好强,他出身普通读书人家,个性耿直,不太讲究礼数,当年也有不少近卫也有一样出身的,也有一些勋贵子弟,少年心性,一来二去,暗地裏分成两派,以他们两位为首,竟争强论胜起来。三天两头打架打比赛,闹了一年多。后来圆月节分两派打马球赛,陛下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腿,当年诸侯朝会定在了仲秋,虽然没有大碍,但大朝会行动没有那么利索,朝上朝下都看在眼裏。有近戚讽指内廷照料辅助幼主不当,连带国师院阿保失职。追究下来,一群十几个人都被革职,从重处罚,这位出身被剥夺干凈,以后都不得入军入仕。本来省裏罚状都签发好了,陛下知道了不肯,一定要撤回这份罚状。内省的官员考虑到国师院,不敢从命。县官大发脾气,亲自去国师院找国师,终于才撤了那份罚状。过了几年,渐渐有些流言传出,说当年县官找国师撤罚状,国师说,如果撤了罚状,陛下跟首的那个就会生出姻缘线头,问陛下是否还坚持要撤。”
王观听着奇怪,问:“那时候今上几岁?还没成年吧?”
萧临一笑:“十四五岁,尚未行冠礼。”
王观了然。当今从小由国师院看护,到少年长成,正是倔强要强的年纪,国师不说倒好,这么一说,就非要顶着威胁坚持了。
“过了几年加元服,我参与内廷大朝,陪读一个学期。那时候这位是将来中宫殿下的传言已经很广了,虽然陛下十分嫌恶说起这些言语,可内廷宿卫轮值,又从来让这位随身侍卫。我们同学看到他俩相处,也就是平常护卫与护主、同学间的样子。”
王观想起那位的眼神嘴角,心裏笑想,恐怕正是少年叛逆,别人说他俩将来一对,他偏要看别人看看他俩即使天天在一处也成不了一对。
“那年同学都在准备高考,那位在军中服役年限也到了,也正准备考医学。还有一个朱容,我们三个是当年那拨裏要报医学的。只是朱容志向定得晚,有几门课业常跟不上,就向我们借笔记开小竈。我年纪比他还小,朱容更喜欢跟年长的羊曦补课,常常晚自习下课了,还到尚冠堂去抄笔记。”
王观听得,猜到羊曦就是中宫名讳了,萧临追忆少年往事,不察说了出口。又问:“尚冠堂是什么地方?”
“尚冠堂偏殿有当值的羽林近卫的宿舍。进宫陪读的世家子宿舍在桂宫的龙楼殿,两处隔得远,来往不便。县官知道了,就说晚上跑来跑去,有碍内廷清凈安全,就让那位也搬到了龙楼殿。”
萧临说着,又露出那种看戏的调侃微笑:“当时县官读书,所有课程都要学,课日常常就在桂宫起居。这样一来,他们两位可见面得更多了。我们同学间但只领其意,不敢问起故。虽然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听闻他们两位有什么私房话。
那年高考,我们三个学医的考上不同的学校,大学时只有一回那位发邮件问过我一些专业和导师的问题,此外再没联系,也没见过面。再后来我工作后参加大朝参,那时他们的婚期都定下了,我才知道那位从贝城大学毕业以后就已经在太医署中挂职。
后来我们同学在宫中聚会几次,这位鲜少参加,陛下也不乐意提及,言语中对这婚事并不得意。偶有一两次这位到场,两人若是分开说话,各个爽利大方,但话锋交到一处,必定又是各个回避。这几年听说中宫殿下常常在外,只有逢年节有大礼才回禁中。……我有时瞧着他们两位……唉,也是看不明白。”
说到此间,就不再说下去了。
王观暗想当今没有子嗣,原来落在这上头。这也实在是……
但回忆今早在湖边轩中所见,又跟这传闻不尽相同,登时也和萧临一样看不明白了。
想来即使贵如天家,也难逃爱别离怨憎会的苦楚。登九五之位,未必是人生最大快意事。
想到这裏,不由往萧临脸上看去。
萧临一手牵着王观,一手拄着拐杖,走路时微微蹙着眉头,不知是腿伤的缘故,还是心思沈重的缘故。
他……当真有天子气吗?
自己与萧临虽然份属伴侣,但其实这婚结得委实仓促糊涂。如果时光倒流重来,知道萧临这样的家世身份,还会傻不楞登就那么跟萧临结婚吗?自己虽然对萧临所知片面,但萧临对着自己这一目了然如白纸样的出身,竟真的不在意?
王观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如何天才,更遑论有什么魅力。年轻时虽然偷偷喜欢过别人,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而且也眼见青春热恋的人什么样子,但只觉得自己已过了最青春飞扬的人生阶段,感情即使再浓烈,也寂静如火山之上的白雪,轻易难见岩浆喷发。既是已经过了激情澎湃的岁月,过过日子老来彼此相伴,和和气气的就足矣了。虽然常作此想,但此时一旦较真,竟不知萧临对自己、自己对萧临究竟是不是真的爱恋。想来想去,萧临对自己所谓喜欢的源头,大约是他家裏老先生的那个命定姻缘的预言而已。
然则喜欢不喜欢,当真会受那早定的姻缘线的影响吗?
即使王观自己修习运道法门,对此也难以确定。
行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