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黑黢黢的,他只知道自己在一个洞穴裏,周身的骨骼都酸疼酸疼的。他想,自己为什么骨头疼?自己不是一条正在冬眠的蛇吗?蛇也是有骨头的吗?自己明明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为什么也会骨头疼?他原本乖乖地趴在自己的洞穴裏,不知道哪个坏人在蛇洞外面放了一把火,把整个洞穴都烧得红通通的,他左翻右滚,身上被烫得一块一块的疼,他觉得自己在这样被烫下去,就要变成一只身上都是疮疤的蛇了——虽然是一条蛇,但是他原来还是一条挺好看挺可爱,挺英明神武的蛇的。
然而,事情总是不如他的意,他被烫得周身伤痕累累,终于变成了一只丑陋的青蛙,整天只能呆在一个臭水沟裏,看着圆圆的井口,变成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井底真的很丑,他的丑丑的周身要一直泡在污泥裏,自己也一直很想吐,但是吐不出来,他于是越来越变成一只又丑又臭的癞□□。井底的生活很无聊,他一天又一天地看着井口的太阳,渐渐觉得每天能看一看太阳,虽然井底是臭的,但生活也有美好。日子很寂静地过去,忽然有天,他发现井壁上长出了一丛碧绿碧绿的青苔,青苔裏抽出一朵米粒大小的小花。小花很像喇叭花,底下白嫩嫩的一圈,边上淡紫色的。它很小,很可爱。他于是支起自己作为青蛙的两只爪子捧住脸,愉快地欣赏着那朵可爱的小小的花儿。就在这时候,忽然地震来了,井口簌簌落下泥沙,井壁也开始崩塌,那块长着青苔和小花的青石也同时崩落,直直地砸在他的脑袋上,把他砸得血肉模糊,成了一滩和泥水混在一起的恶心的血水。
那圆圆的井口传出来熟悉的呼唤:“王观……”
那声音渐渐越来越急,越来越清晰。
他于是想起来,对啊,他是人啊,他是王观啊!他在哪裏?
他猛地睁开眼睛来。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
有人在喊他:“王观。”
他缓缓地转向那个喊着他的人。
是萧临。
萧临的胡子都长出来,看样子有两三天没剃了。不过这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帅气。
“王观。”萧临的嘴动了动,是不是在喊他,他已经听不清楚了。他好困啊,他需要睡觉。
他踩在仙气飘飘的云雾裏,云雾的终点是座金碧辉煌的巍峨殿宇。臺阶很高很高,空气很新鲜。他踩着云一会儿飞上一会儿飞下,像个快乐的孩子。殿裏正中放着老君的练丹炉,他飞到炉壁边往裏面瞧,果然裏面有个火焰山呢。他正乐呵呵地坐在炉边云上看火焰山的风景,忽然被人从背后一把推下,从云头栽下去,掉进炼丹炉裏头。那丹炉的火呼呼地烧啊烧,很快把他的衣服都烧没了,把他的人都烧焦了。他果然就成了一只浑身上下黑炭头一样的猴子。他在火焰山裏走啊走啊走啊,又热又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作为一只猴子,为什么会在这裏。忽然他想起来,猴子被扔进炼丹炉以后会炼出火眼金睛,以后就会踹翻炼丹炉变成火焰山。那自己现在待的火焰山是什么?他走啊走啊走啊,有一个骆驼商队经过他的身边,有一个高个子长得非常好看的商人牵着骆驼经过他身边,忽然嗤地一下笑出来,对他身边的小伙伴说:“你看那只猴子居然没穿衣服耶!”他大感羞惭,躲到一个沙丘后面再也不敢出来。忽然沙丘后面也传出来孩子的笑声,一群小孩拿手指刮脸,羞他:“猴屁股,有只猴子光屁股!”他赶紧捂着屁股逃也开去。沙漠裏除了沙子什么也没有,他走到哪裏,都有笑他光屁股的人,他于是渐渐变成了一只不知羞耻的厚脸皮的猴子。有一天,忽然有个商队的商人对他很好,他觉得这个人是他的朋友了。这个朋友教他一种方法,用沙子织成布,然后做成衣服包在自己身上。从此他就是一只有衣服穿的猴子了。他正开开心心穿着沙子做成的衣服到处溜达,忽然沙漠裏卷起了龙卷风,他被刮到天上去又掉下来,居然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只是再看时,那沙子做的衣服变成了流沙,从他身上流下去。不管他再怎么留,也留不住那件沙子做的衣服。他实在太伤心了,呜呜地哭起来。沙漠夜裏的旷野很安静,到处都只听得到自己呜呜的哭泣声。他正哭得肝肠寸断,有人拉他的手叫他:“王观!王观!”
他一睁眼,萧临亲切的面容就出现在眼前。
萧临脸上有胡子,露出大白牙,笑得很温暖:“……做噩梦,没事了……”
他依稀辨得出来这裏是医院,自己的脸上还带着氧气罩。
他想喊一声萧临,却没有力气喊出来。
唉,医院,他可是最讨厌医院了。
不过,有萧临陪着,那就好。
他昏沈沈潜在水底,骑着大鲲鱼,左突右进,水面下到处都很自由。水面上传来笃笃的脚步声。他悄悄贴着水面往上偷窥,是一队武士骑着马,抱着个襁褓中的孩子,像是要把那孩子放在木盆裏让他顺流飘着。他于是骑着鲲,举着手,等那木盆触水后,就偷偷拖着木盆滑行,一直到岸上没人声了,发力将那木盆拖入水中。但见盆裏一个穿着龙纹襁褓的婴儿,面容却瞧不真切。他心裏一惊,想,这就是当年那个太子的遗孤了,要怎么把他藏起来好?他要先将他藏起来,然后会有什么人家过来接他回去,好好养大。于是他拖着那个木盆进了海底自己的住所,那是很大的贝壳,上面嵌着珍珠。他将孩子抱出来,自己的坐骑鲲鱼变成了狐貍一样团成一团,孩子就睡在团毛裏面,很温暖。这时一群虾兵蟹将来了,为首的那人有些眼熟,看见他,劈头就问太子在哪裏?他带了自己的孩子,正好要貍猫换太子把太子换走,说罢将手边的小孩子一推。那小孩子应该长得很好看,没有长大后那么三大五粗,只是脸上木木的,没什么表情。那蟹将说完,就去抢贝壳裏的孩子。他张手拦住,大声道:“我守在这裏,你们没有凭据,不能把孩子带走!”说着两边就打起来。他只记得自己骑得了大鲲鱼,必然是法力无边,抬手三两下就将那虾兵蟹将打得四散奔逃。他们逃走了,竟然将原先那小孩子也落下了没带走。他看他可怜,要收留他,说:“以后就住在这裏,不要管外面的事情。”正说着,忽然肋下十分疼痛,低头看时,自己身上原来被刺了个大窟窿,正往外冒血。原来刚才战斗时被那伙人刺伤了,自己浑然不觉,这时撑不住唉唉叫起来。
这一叫就醒了。
四下昏昏,灯光微弱,有滴滴的机械声。应该是医院裏的半夜时分。
一个人影闪到他的眼前,问:“醒了?”
是萧临。
他想说话,却开不了口,只是点头,不知道自己这样点头,萧临看不看得出来。
萧临拧开一盏灯,一边给他擦额头,一边轻声说话。王观听不太懂他说的是什么,只大约听得什么“快好了”“不要害怕”“会做几场噩梦”之类。听这么一说,自己果然做了可怕的噩梦,当下恐惧极了。要跟萧临说话,却怎么也没有力气说出口。
他半睁着眼睛,似睡似醒。萧临给他擦完脸,又擦他的手。王观感觉到了,下死力攥着他的手,也只微微动动手指。好在萧临似乎知道他的意思,两手将王观的手握着,说:“我一直在这裏陪着你,梦裏我也陪着你保护你。”
王观心想这透明的假话,哪裏想入梦就能入梦的呢。但有萧临陪着他,似乎做噩梦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便又放心睡去。
他跟陆安一起在商场吃冰淇淋,陆安将萧临的签名照给他,还说自己是萧临粉丝团的团长,所以才拿得到萧临的兔签。王观看照片,居然是萧临穿着睡衣的照片,端端正正地写着:“祝福王观我的爱人”,不禁很是得意,对陆安炫耀说:“他是我的爱人,我已经有他很多签名照了。”没想到陆安毫不意外,淡定地吃了一大口冰淇淋,特别拽地说:“你们都离婚了,以前的事就不要拿来说事了。”王观吃了一惊,细细想来,好像自己真的跟萧临离婚了,分财产的时候,萧临要了那条小黄狗,还把小狗的名字改成了萧三篇,后来又改成了萧明星。他无家可归,还好学校裏的宿舍还可以住人,于是他搬回学校去。偏偏书非常多,他装了好几个行李箱,好不容易都装完了,自己却提不动,一直盯着门,就担心萧临忽然回家来,嘲笑他搬行李的样子。他等啊等啊,等了好久,搬家公司一直都在找借口推脱,就是不肯来。他在空荡荡的房子裏等啊等啊,夕阳的余晖都照到屋子裏来了,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他生气起来,想,不就是书嘛,全扔了不要,自己再买新的,反正自己能赚钱了,大不了以后一点点陪给图书馆就好了。这样想着,点起一个火炉,把那些书一本本撕烂全都扔进炉子裏烧掉了。炉子的火烧得他脸颊通红。一本又一本,他手上忽然拿起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赫然印着“结婚证”三个大字。他泫然欲泣地想,都离婚了,要这个做什么,就要把那结婚证也扔进火炉裏,这时门忽然被撞开,萧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气急败坏地说:“烧了我们就真的离婚了。”一把夺过那结婚证。王观这才醒悟,他们似乎是还没有离婚的,离婚了似乎应该有离婚证的。萧临泪流满面地问他:“你就这么讨厌我,巴不得我早死吗?”说罢把拐杖扔了,生气纵身就要往火裏跳。王观拉住他,大哭道:“你要离婚就离婚吧,我不逼你!只要你好好活着,我怎么样都可以!离婚也可以!”王观拦腰扯住他,只觉得他力大无比,自己身上的骨骼被他扯得生疼,腰腹的伤口崩裂开来。他又疼又伤心,一边死命拉着萧临,一面无助恸哭。
哭着哭着醒了。
萧临在眼前。他剃了胡须,脸上收拾得干干凈凈。
王观生气地想,就是你要跟我离婚,你宁愿寻死也要跟我离婚!瞪着他,心裏不由生起气来。
萧临咧嘴笑,对他很温柔地轻声说着什么。
王观一下子就心软了。想,刚才是在做梦啊,怎么能因为做梦就去怪萧临呢。
他盯着萧临看,大约听清他在说“快好了”“不用担心”“要加油”之类的话,恍惚还说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他怔怔望着萧临,猜想他应该在给他擦手,很温柔的,问他能不能握住他的手。
他并不知觉自己的手在哪裏,只觉得昏昏然。努力地撑着多清醒一会儿,不期然又睡过去。
战场上尘土飞扬,对面的骑阵中,金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提着□□,顶着烈日望阵,战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敌军左阵的骑兵忽然奔出,披着虎皮的战马发了疯一样冲刺过来。先锋望见溃散,人仰马翻,自相践踏。他勒住马,大怒,挺枪叫道:“我在此,随我进者赏,逆我退者斩!擂鼓!”鼓声咚咚咚,后退的士卒全都调转方向,随着他杀将过去。他纵马向前,当先斩了对方的一只虎皮马的马头,马血喷到他的金翎甲上,他也顾不得,入阵中左右冲刺,敌军大败而逃。战罢清点伤亡,我军大胜,缴获粮草辎重金银财货无算。正升帐计算众将功劳,忽报大将军来了。大将军大踏步进来,屏退左右,卸下战甲,先说了两句这仗打得好的夸讲话,等坐了一会儿,瞧见四下裏没人,忽然悄声问:“为什么萧临没有跟你一起来?”他大感疑惑,正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大将军恨其不争地嘆气,道:“既然跟他结婚了,就不要总是冷落他。”他心想自己明明没有,但是又约摸是这样的,当下低头愧不能答话。大将军说:“让你治家都治不好,以后的大事,怎么做得成?”他心底更不以为然,瞧大将军的样子,忽然变成了祖父的样子。他于是强辩道:“我待他是极好的。”祖父道:“如果真的好,那孩子呢?”他被问得心中一惊。祖父斥责说:“你们真的好,就要早点生孩子。你生不出来,就让萧临生。年纪都不小了,怎么跟小年轻一样,不考虑将来?”他大感羞惭,跪下请罪。忽而就跪在家裏了,祖父不知去向,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邻居抱着一个孩子塞在他手裏,笑道:“恭喜!孩子有七斤呢!”他站起来,看着孩子一时间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问:“萧临呢?”那邻居支支吾吾的不说话。他心中大感不妙,厉声问:“萧临呢?”那邻居支支吾吾着不见了。他前廊后厅地找啊找啊,一个个亭臺楼阁找过去,宫殿巍峨朱栏玉砌,就是没有人影。忽然一个拐角的小阁裏传出密谋的人声,他推开门,赫然看见夏译和朱容在偷偷说着什么。他又急又怒,抓住夏译问:“人呢?”夏译挣开他,怒道:“你也配来问我!”他也怒道:“我是他爱人,我当然要问!”朱容拉住他,忽然把那襁褓中的孩子递给他,说:“这孩子有天子气,你好好把他养大吧!”他一听“天子气”三个字,更觉得迷惑。原来这孩子不是自己的孩子么?那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吗?朱容说:“这就是萧临。”萧临真的只有襁褓婴孩大小?不对啊,萧临很大了,他记得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副欠抽的大学生模样了,后来他还卖了一个游戏给他们公司,这件事师兄弟们都知道的。那才是真的。那这就是做梦!是假的!
这样想着,转醒过来。
果然是做梦。
是在医院裏。
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转脸望望左右。一个人影大踏步走来,俯身轻轻笑问:“醒了?”是萧临。
王观轻轻点头。
萧临将盥洗的东西放下,坐在床头,轻声道:“毒素都清干凈了。医生也说差不多今天早上就能清醒。你现在听得清我说话吗?”
王观又点点头。
萧临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将手去拿王观的手,说:“你试试看能不能抓住我的手指。”王观便听他的话,将他的手握了握。
萧临露出大白牙,笑道:“恢覆得很好,没事了。”
王观张嘴要说话,才发现嘴上戴着氧气罩,有点急。
萧临笑说:“我给你取下来。你别急,先试试看还头晕不头晕。如果不头晕的话,这个就可以取下来了,还晕的话,我们再戴一天。”说着小心翼翼将氧气罩挪开。
王观问:“这是哪裏?”
“医院。贝城中枢医院。你中毒了,昏迷了三天。现在已经没事了。你还记得你怎么受伤的吗?”
王观想起了那个晚上的行刺,看看萧临,问:“你没事?”
萧临道:“没事。幸亏那晚追回了缓释剂,有惊无险。”
王观挣扎着要坐起来,萧临帮他摇高床头。见他精神甚好,于是去了氧气罩。帮他擦洗脸手,餵了一碗稀饭。过一个钟头,王观食欲恢覆,能吃粥汤馒头,吃了五六分饱,就能下地行走了。主治医生来巡房时说毒素已经清除,后腰处的伤口也没有大碍,只要小心将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萧临一一答应。王观又睡了一觉,醒时已是傍晚时分,这回真没做乱七八糟的梦了。萧临喜气洋洋地,一边将家裏送来的饭菜摆出来给他吃,一边说这些点滴滴完,晚上就可以出院了。
王观听了也高兴。吃过饭,萧临扶着他走了一会儿,上上下下地收拾行李。天黑时,双亲也来了,带了果篮小礼物送给医护人员。晚上八点多,一行人欢欢喜喜地坐车离开医院,回到家裏。
是双亲在贝城郊外的那个大别墅,裏外已经布满了保镖。
王观和萧临的卧室很大,特地为了迎接王观回来养病布置过一番的。王观一时兴奋一时乏力,也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回家洗了个澡换身衣服,早早就歇下去了。
早晨王观很早就醒了,不知道时间。只觉得天还暗着,有些熹微,大约是早上四五点的模样。
卧室裏点着一盏小睡灯,萧临在床边的小榻子上睡得很香。
王观右后腰的伤还没好,怕睡觉时不小心碰到,所以他们暂时得分开睡。在医院时不觉得,出了医院,行动间就知道那天那把小刀子肯定戳到骨头上了。他这副娇气的骨头大约还要疼上一段时间,没那么快痊愈。
躺得累了,他偷偷地挪了挪身子,想换个姿势,虽然最终结果还是左侧躺着。
萧临就躺在他的左侧,榻子比床矮了两阶,面积跟床差不多。萧临半弓着身体向右而握,枕着自己的手掌,一双眼尾自带风流,被子外也瞧得出来他长手长脚,整个人粗粗细细中都透出我见犹怜的风采。
王观呆呆地望着他出神,很偶然地,脑中飘过他一两句嘻嘻嘻哈哈哈的笑声。
他看一会儿,瞇一会儿,醒一会,又看一会儿。
天光渐渐发亮。
萧临换个睡姿,醒了。他往床上看了一眼,见王观睁着眼睛,先吓了一跳,腾地坐起,小心问:“哪裏不舒服吗?”
王观摇头:“没有。”
萧临舒口气,盘腿弯肩坐着,问:“要去厕所吗?”
王观摇头:“我没事。可能睡久了,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