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渐浓。
南方本来冷得慢,到了立冬仍旧有人大中午的穿着短袖。又翻过半个月,长袖棉袄就都流行开来了。
三师兄四师兄在一个冷得肃静的夜裏请了几位师兄弟一起吃了顿火锅,算是公开确定了恋人关系。此后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王观有两回撞见他俩在宿舍楼下的树荫底下,低头装没看见。估计他们下个学期就会搬出宿舍了。
六师兄最近就不怎么在宿舍住,他的爱人将工作挪到了星城来,六师兄打算冬至以后就搬出去跟爱人同住。这样看来,也许是真的准备要孩子。
二师兄依旧没追到人,但依然没放弃。
五师兄似乎走出了失恋的阴影了,每天用他那水一样的嗓子跟学生会的后辈们说话的时候,总是能收获很多青眼。
八师兄依旧安安静静的。
大师兄在确定了大礼的校服之后整个人都轻松得起飞。
所有人都过得不错,随着天气慢慢变得越来越冷,每个人都稍稍胖了一些。
连王观也重了一些。
他从图书馆回来时,在宿舍楼大门边的称上量了量,居然重了三斤,不由有些欢喜。从图书馆玻璃门的反光上看,他最近是不是有点长高了?随即又觉得荒唐,他都这把年纪了,再年轻个十年,长个子都让人觉得勉强。
回到宿舍,五师兄和八师兄正在电脑前看一个模拟阵法游戏,大师兄跟二师兄去邻郡做玉佩,嘱咐今天不回来。王观觉得有些安静,问:“三师兄和四师兄还没回来吗?”
八师兄淡淡道:“他们说今天晚上不回来。”
王观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刚好一局结束,五师兄从屏幕前抬头,做了个“你懂得”的表情:“他们俩这两天要在外面过。”
王观便不再问了。
五师兄嘆口气:“也就我们这三只单身狗……”
八师兄看看落地窗外,又看看王观:“外面冷吗?”
“还好。”王观说。
“天气预报说明天霜冻啊。”八师兄道:“明天七师兄你还早起吗?”
八师兄跟他一起参加了文学院的一个晨读会。
“明天霜冻啊?”王观查查手机,真的预报霜冻。“……起来呀,文学院那边好像没通知取消晨读吧?”
“嗯,”八师兄点头:“没取消。那明天得穿厚一点。”
王观点头,道:“还好,也就太阳出来前后那段时间冷。八点多就不冷了。”
五师兄听他们讲话,瞅个机会悄悄问王观:“你还睡地上吗?冷不冷,要不要我那边买的电热毯给你用?第一次到南边来以为很冷,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王观的小窝一向神秘得很,也就上次王观感冒蒙厚给他送姜汤的时候才从门缝裏瞧见王观打着地铺睡觉,地铺上头脚都堆着大大小小的枕头衣服。后来悄悄问他,王观只说腰不好,睡硬地板会好点。蒙厚便知道是他身体骨骼不同于常人。虽说南方冬天也没怎么冷,但是这天气睡地上,正常人也够呛。
王观道:“没事,我席子上铺了毯子。睡着刚刚好。我从来没用过电热毯,感觉怪怪的。”
次日王观按闹钟起床,先在自己的小窝裏活动活动筋骨,这才出来洗漱换衣服,到最近的食堂打了碗粥,又给八师兄带了包子豆浆回宿舍。两人吃完了,一同往文学院的明夷花园去。
文学院主持晨读的学生会学生已经先一早到了,没多久,晨读的人陆陆续续到了。虽然这天早上格外冷些,好在晨读的学生们都年轻,热情扛得住冻。
他们如同往常一样读了一篇长文,又跑读一篇,结束时太阳已经升起多时,霜降的寒气早被驱除殆尽。众人都将大外套脱掉,就在花园阳光所能照及的亭内读最后一首长篇诗歌。读完了互相道声再见,各个去亭栏拿包和外套。
这时一个学生走到亭前的臺阶处不留神踩空,向后栽倒,王观正在他身后刚迈出步子,下意识张臂去接,不想被他带着,也向后栽去。
只听见亭子裏发出“唉哟”的一片惊呼。
那学生整个人歪在王观怀中,王观屁股着地,左肘支着上身。
“没事吧?”众人纷纷来扶。那学生全没事,站起来惊惶地帮着把肉垫王观扶起来:“照临,你没事吧?”
“没事。”亏得他怕冷,刚才只把外套两个袖子一绑缠在腰间,所以摔倒的时候有厚厚羽绒的外套撑着臀腰。只是左臂恐怕免不了骨折了。
众人见王观右手扶着左臂,额上腾地冒出汗来,知道肯定不像他说的没事,
“唉哟,衣服都破了,这一撞了不得。”今天晨读的主持人说:“你怎么样?哪裏疼?有流血吗?”
王观一看自己的手肘,衬衫上摔出了一个口子。他心裏暗道惭愧。其实刚才的力道不怎么重,这衬衫他穿了多年,洗洗晒晒的次数多了,布料就朽旧了,自然经不住这么一扯。
“没事。”王观本能地侧身,回避了要来查伤口的那个主持人。
“去医务室看看吧,我看你脸色发白。”
“医务室又没有拍片的。”
“还是去医院拍个片比较放心。次亮,别是脱臼了?”
许鸣宜扶着王观,小声问:“七师兄,要紧吗?去医院看看?”
王观私心裏不想去医院,只是眼下疼得厉害,连会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微微摇摇头。
那带倒王观的学生坚决道:“送去医院吧。我有车。”
“骨折。”医生看着拍出来的照片,意味深长地说:“倒不是很严重,就是有点覆杂呀,你们是病人什么人?”
“同学。”
“同学?”医生沈吟着,“没事,就是普通骨折,打绷带夹板,休息就好了。”
王观已经过了最痛的那阵,这时对送他来的人道:“你们先出去下,医生有些话要跟我交代。”
许鸣宜心知有因,带着一起来的晨读主持人和带倒王观的那人的在诊室外等着。三个人惶惶地等了约有一刻钟,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向他们道:“没事了,小心不要再摔了,不要拿重物,多休息。”王观吊着绷带出来站起来,护士把片子和药单给他:“去抓药吧。”
王观应了一声。许鸣宜早过来扶他,另外两个人也接着药单和片子。
“怎么说?”
王观虚弱地笑笑:“没事,轻微骨折,静养几天就没事了?比起这个……能不能快点离开这儿……我有医院恐惧癥,再待一会儿就要吐了。”
王观好歹没吐人家车上,到宿舍喝了些盐水,总算勉强压下去那阵恶心。又千难万难地换了衣服,囫囵擦洗了头面手脚,便昏睡过去了。
幸而今天是周末,没有助教的工作,别的事情可以暂时往后拖一拖。
这是他跌入睡眠前的最后所想。
等他真正醒来时,天色已经暗沈。王观估摸是吃晚饭的时间,便挣扎着爬起来,换了衣服套了外套,想着得去食堂吃点东西。
刚开门走到起居室,但见一个并不熟悉的身影站起来,“照临。”
王观看着今天把他带倒的那个人,很吃惊:“你……你怎么在这儿?”宿舍裏其他人都不在啊!
“我给你送饭来。这是我家裏自己做的饭菜。”
王观看看桌子上放着的两个保温食盒。盒子是簇新的,一个装饭菜,一个装鸡汤。
“我问了次亮,说你中午就没吃东西,一直睡到现在……我,我家就在星城,做点吃的比较方便,就想着给你做病号饭,你好得快点……”他显然有点紧张,说话语速快,又磕磕巴巴,脸也发红。
王观出离意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