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浮把小黄带走,王观将家裏剩余的狗粮、狗窝都扔进垃圾桶,然后关了手机,在书房睡了个天昏地暗。
第二天起来还是感冒了,头疼,喉咙疼。下午茶时间,他给自己冲了包感冒冲剂,小掾甲乙照常磕着居高临下cp:“哇,前天导演生日也,你看他们的合照。”
“还喝酒了。哥哥一杯倒,不知道有没有喝嘿嘿嘿嘿嘿嘿……”
“你看弟弟爱喝酒的,这眼睛一看就是喝多了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张大总裁接水经过他们俩的桌子,摇头道:“不就是合照的时候站在了一起,你们这些小年轻追星的方式诶……都靠自己脑补。”
小掾乙对着他翻了个大白眼:“请相信我们的信念:他们一定是真的。是不是啊,王老师?”
小掾乙一直坚持不懈地热心给王观卖着居高临下的安利,从来没有放弃过给他发链接——虽然知道王观基本上都不会去看。但是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不排斥他们安利的,这时候自然需要拉出来站队。
没想到王观点点头:“是,他们是真的。”
小掾乙仿佛获得了攻坚战的胜利,欢呼道:“是吧是吧!”得意地瞟了瞟张侨。
张侨道:“王老师是感冒了没力气,才懒得跟你们辩论。”
王观摇头,面无表情地说:“不对,他们是真的。”
甲乙几乎要跳起来:“欢迎加入居高临下大军!”
张侨无奈道:“王观你要是感冒头晕,我给你批病假。”
王观笑道:“不用。不因病旷工是职业道德。”
虽然郡政的卯可以照常点,但是别的事情全耽误了。
小黄狗不在家,他也没必要特地到家裏开火,下了班直接开车到通大食堂吃饭,吃过饭想去图书馆码论文,没想到瞌睡虫上来,直接在图书馆睡到了闭馆铃起,开车回家,连澡也懒得洗了,一把扑进书房又睡过去。
第二天鼻塞头晕度秒如年,除了喝水,吃什么都是苦的。
甲乙丙丁都劝:“去拿点药吃吧。你这样子看起来不是喝一星期的开水能好的。”
“不用了。我体质特殊,不太能吃药。感冒能扛就扛过去。”
张总裁霸道开口:“那就早点下班回去吧。”
王观刚要拒绝,张侨已经拿起外套:“而且送感冒的同事下班回家这么有同事爱的事情,我曹的同事们都是非常乐意见到的。”脸上写着“我有借口提前开溜了你们没意见吧”。
张侨上班不按时都已经司空见惯了,甲乙丙丁自然没意见。
王观只好跟着下班。到了车库,张侨向他伸手:“钥匙?”
王观头疼得有点反应迟钝:“什么?”
“我开你的车送你回家。钥匙给我。”
“不用了吧……”
张侨鼻梁上的眼镜片永远亮晶晶一尘不染:“像感冒、吃了感冒药这种,开车也属于疲劳驾驶,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不符交通法规的。走吧,安全第一。”
王观也是实在没有力气,把钥匙扔给张侨。
“住哪裏?”
“洛川小区。”
王观系好安全带,还没半分钟,上下眼皮就如磁铁一样相吸,合在了一起。也许是车是自己的车,也许是车裏没开冷气温度刚好,也许是真的病得不轻,总之王观这一觉睡得挺好。
张侨推醒他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到小区门口了。
“哪一栋呀?”张侨握着方向盘问他。
“哦,前面靠右直走……”王观指挥着张侨将车开到家门口前的停车场。
下了车,张侨看着房子吹了一声口哨:“原来你住这裏。”
王观道:“再过几天就搬家了。”
张侨没有多问,立刻就要告辞:“那你早点休息吧。实在不行,该看医生还是看医生。明天要是挨不住下午就不用来了。郡政又不给你发全勤奖。有我也不扣你的,放心哈。走了。”说着把钥匙抛给王观。
王观顿了顿:“你怎么回去呢,要不开我的车吧。”
张侨已经走了,背对着他摇手:“随便叫辆车,都比自己开车方便。”
王观实在没精神,也不去管他。回到书房又昏天黑地睡了一觉,起来小便看时间才九点。他开电脑写了两个阵法,回给大师兄。大师兄倒是回得很快:“收到。其它的关卡你看了没有?觉得如何?”
“暂时还没看。这周的进度是什么?”
“写是到六个关卡吧,怎么样?”
“你跟二师兄的阵法写完了吗?”
“我们各写了一个。”
“可能得暂停两天。看看周末再赶。”
“没问题。你这进度,我们两个赶你有点吃力。”
“那就先这样吧,我要睡觉了。有什么事情你留言。”
“嗯。”
然后他发了一条外包工作分组可见的社交动态:“流感生病,精神欠佳,本周暂停接活。”
再找到萧临的头像,也不看他发了什么,回了一个句号过去。扔掉手机睡觉。
接下来两天,感冒不知道有没有加重,脑袋却一直嗡嗡的,像个大瓮缸。
早上还要给新生们上课。好在讲的都是基础课程,王观闭着眼睛都能讲出一二三四,也不怕忽悠学生。就是果然像张侨说的,课堂上越来越多的旁听生,还有两三个脸熟的一看而知就不是在校生的样子。等闲了有空,再了解了解情况吧。
他每天昏昏沈沈地起床,再昏昏沈沈地睡觉。
大脑就像无意识运动的机械,一旦他被大脑掌握,就开始无情地循环细数这些年他所有的过错。
他实在太累了。
他坚持吃感冒药,坚持多睡觉。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周五。
周五一过,就是长达九天的金秋节长假,所有看得到的人都显示出一种即将过节放大假的欢乐而躁动的气氛。王观被这喜气冲刷着,精神稍稍振奋了一点,脑袋也清醒了一点。
这天中午,他终于不再昏昏欲睡,可以着手改毕业论文。虽然效率不怎么高,但是很顺利。如果今天晚上没别的事情的话,再用一个晚上就可以把论文改完,提交给娄老板。
但是往往说“如果怎么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怎么样”的句式,就是一个大大的flag。
下午茶时间,小掾甲乙说起外出旅游的车票,然后在下午茶结束的时候例行提了一句“杀青了,剧组有人发照片了。”
他的心裏咯噔一声。
果然他堵在熙熙攘攘过节放假的车流中的时候,萧临发了信息过来:“我杀青了。”
王观跟在前面那辆车的车屁股后面,踩住剎车给他回信:“哦。”
“晚上回家。”
“好。有事跟你说。你什么行程?”
“明天下午贝城有个节目录制,结束后明天晚上再飞回来。”
“既然这样,不如明天晚上再回来吧。”
“你在哪裏?”
“车上,正在堵车长龙。”
萧临拨了视频过来。
王观想了想,接通视频电话。萧临穿着戏服,好像在化妆间卸妆的样子。
萧临朝他笑了笑,问:“你从郡政回家的路上吗?”
王观看路:“嗯。”
“最近很忙吗?都没空搭理我。”
“还好,有点感冒。”王观仍旧看路,声音硬邦邦的。
“你生病了?”
“嗯,快好了。”
“对不起,你生病了我都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开始感冒的?”
王观很想挂断,按了车喇叭催前面那辆车。
“那你先开车,我们晚上见。”
晚上十一点,萧临拖着两个大的行李箱回到家裏。
王观正在书房改论文,没空理他。再过了半个小时,他把改好的论文发给娄老板,走出书房。
萧临已经洗好澡,正在厨房煮面,看见他,依旧笑得阳光灿烂:“饿不饿?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有在家裏开火?冰箱裏面没有什么东西。我随便煮了一些面,你要不要吃点再去睡觉。什么时候开始感冒的?”
王观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你先吃。我不吃。”说着坐到客厅沙发上,也不开电视。
“哦。”萧临悻悻的,端着面碗也坐到客厅边。
过了好一会儿,王观都静静的,看着电视机柜发呆,萧临找话:“小黄狗呢?我听说你把他送给大有的恋人了?”
王观答得很干脆:“嗯。”
萧临顿了顿,慢慢问:“为什么要送给别人养?”
王观看着他的面碗,淡淡的,没什么温度,连冰冻都没有:“你先把面吃完。”
“你说有事要跟我说,是什么事?”从进门开始,王观就没拿正眼瞧过他。
“你金秋节过后有时间吗?工作日,半天。”
“有。”萧临感觉越来越不对劲,正色道:“除了明天那个活动在合约范围内,别的我真没再接了。金秋节我也休假。”
王观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脆弱,然后很快就恢覆成了没表情:“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七点。”
王观看时间:“那时候不早了,你先休息吧。等你从贝城回来再说。晚上我睡书房,明天不用煮我的早饭。”说着起身往书房去。
“等一下。”萧临站起来拦住他,又笑嘻嘻地赔笑:“你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说吗?是什么事?”
“等你工作完再说吧。”
王观侧身要走,萧临坚定地拦住他:“现在说。”
王观抬头看着他,那目光终于变得冷冷的,“不是什么好事,不想影响你工作。”
萧临拦着他,脸色忐忑,小心翼翼地问:“王观,你是不是……怀孕了?”
王观楞了一下,继而愤怒:“你放屁!”肯定是钟浮跟大师兄说了什么,大师兄又跟萧临说了什么。
萧临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遗憾,对王观这么激烈的反应还有些意外。其实他也觉得不太可能。上次他没……再上次是王观的在闭关期,也不会怀孕……真要算,他怀孕的几率都比王观高一些……”
萧临脸上又红又急,心裏发寒发突:“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王观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脑中忽然就闪现了那两个在洗手臺上抵在一起的身影,心中涌起一阵烦闷。他不管不顾地飞奔到洗手间干呕起来。
他这几天吃得少,今天也没吃晚饭,呕了半天,只有一些酸水。
萧临他拍背,“是不是受凉了?”
“你别碰我!”王观不知道哪裏来的一股火气,扭过头,狠狠推了他一把。萧临正半蹲着给他拍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向后跌坐,后脑勺“嘭”地磕在墻上。瞬间的眩晕裏,他瞧见王观狠狠地擦着嘴,眼睛都红了,愤愤地走了出去。
“王观!”萧临捂着脑袋追出去拉住王观,“到底怎么了?”
王观甩开他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两个人就在客厅的角落无声对峙。
萧临等王观的喘气声慢慢和缓,自己也冷静下来,开口问:“你想跟我说的事情是什么?”
王观努力压住声音中因为愤怒的颤抖,说:“金秋节户政局放假,等金秋节过后,我们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
萧临的身形晃了一下:“……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王观看着他,很冷静:“我的错。我不该对你抱有幻想。现在及时止损,为时未晚。”
萧临捂着后脑勺,退了两步靠在墻上,混乱而虚弱。最近王观一直都对他冷冷的,信息不回,电话不接。原来他还以为是因为他感冒生病自己不在身边,王观生气了。但现在这个情形已经完全不像。
他实在难以猜测是否出了什么问题。自从两人结婚后,的确聚少离多,他心裏知道王观对这样的状态很缺乏安全感和认同,虽然自己尽力表现得在意重视王观和家庭,但是总难免觉得亏欠和心虚。何况也许在王观心裏,觉得自己完全把它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交易?甚至王观也把这当成是应对人生形势的一个交易,当情况变化,也完全可以毫无顾虑地更改交易的?
他瞬间就想到了自己最害怕的、在烦恼愁绪的缝隙间常常冒出来的那个念头:他遇到了别的运道天才、就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类型的人?
“我要知道原因。”他像是被按在砧板上要剁头的鱼那样挣扎起来。
王观依旧冷冷的、不屑地看着他,像用眼神在凌迟他。
“你遇上了别人?”剁了头的鱼甩着尾巴挣扎。
王观冷笑:“没有。”
没有?
“……我要知道原因。”
王观冷冷地、肆意地说:“你让我觉得恶心。你让我觉得我也很恶心。你让我觉得我的人生就是一出荒唐滑稽、毫无责任的讽刺默剧。”
萧临觉得不可思议。难道是最近娱乐圈裏那些无聊的新闻?王观不是那种会相信这些肤浅消息的人啊。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演员是个职业,那些媒体宣传只是配合工作而已……是不是你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我可以解释。”
越是这种时候,王观越是显得冷静理智,就像在参加一个段位特别高的公开辩论赛一样:“你不要胡搅蛮缠,我说的不是演员这个职业有问题。是你品行有问题。”
“品行有问题?我哪裏品行有问题?”
萧临又累又急。杀青前一直在抢时间,他本就休息不足,这时已是强撑着精神,又被王观忽然这么一刺激,顿觉眼前一阵发黑,思维混乱,难以抓住重点。他不由的转个身,正对着墻,将额头抵在墻上咚、咚、咚地轻撞,想把自己的思路稍稍撞清晰些。撞了几十下,他的口袋裏忽然想起一阵钟铃声。
这是他设置的手机提醒事项的提示音。王观之前一直体弱多病,萧临觉得他作息不好是主要原因。这次回来,他知道王观最近沈默必有缘故,一方面也担心纠纷纷扰影响他的健康,所以特地提醒自己要记得提醒王观早点睡觉。
那个时候完全没有想到王观的沈默是因为对婚姻失望,更没有想到王观对婚姻失望的原因是觉得自己品行有问题。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王观老是觉得自己跟他结婚是另有图谋、不可告人。
萧临拿出手机按掉声音,仿佛如梦初醒。
他觉得透心骨的累。
“这么晚了。睡吧。我们……”他自嘲一笑:“想必你现在看我说什么都觉得虚伪。睡吧……”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间,头也不回,再也没有看王观一眼。
王观夜裏一点才睡,早上七点就醒了。他倒是很愿意再睡一会儿,奈何全身肌肉酸痛,肚子又饿,直把他饿醒了。
他起床,连衣服也懒得换,刷了个牙就去厨房找吃的。
锅裏煮着稀饭,旁边的煮蛋器煮着两个鸡蛋。一望而知是萧临走之前下锅煮的。现在刚好都可以吃了。
王观打了一碗稀饭,吃了两个鸡蛋,感觉虽然没什么力气,精神头却还好。远远地可以听到很多微弱的汽车的声音,大人小孩采买出行的声音,空中飘荡着放长假的愉快气息。今天是长长的、没有人打扰的一天。
挺好的一天,用来写论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