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观笑道:“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当然没见过我们这种村裏人的东西。”
萧临在口袋裏攥了攥他的手,笑道:“说什么。”
两人贴着小区的周边慢慢往南走,又过了隔壁的一个小区,走到约有一刻钟,萧临指着道左的马路对面说:“那裏面是个寺,可惜现在没开。前面大概还有差不多这么远,有个公园,白天可以去玩一玩,不过现在去就有点冷了。”
“嗯。”王观说:“我们往回走吧。”
两人折返。萧临又说:“我们小区北门出去,穿过大马路,就是一个超级购物中心;西边是远一些是科技新区,东南远一些也是科技产业园,东边远一点有条渠,连的是贝城着名的白虎湖,那裏是大风景区,有空我们一起去玩,开车过去只要十五到二十分钟。白虎湖往西是贝城大学,开车十二三分钟就到了——这样想想,这裏能逛的地方还挺多的。”
王观问:“你去过贝城大学没有?”
萧临摇头:“没去过。”
“不知道贝城大学和三通大学哪个比较大?”
萧临想了想:“差不多吧?贝城大学是块豆腐,四四方方;三通大学是根油条,曲曲折折。”
王观哈哈笑了笑。
回到家裏,萧临先洗了个澡,王观洗漱完出来,萧临正穿着睡衣坐在卧室裏的小书桌前看材料。王观便拉了被子坐在床上看他。
萧临又看了一会儿,便将材料收起来,对王观笑道:“难得看见你没在忙工作。”说着用湿纸巾擦擦手,又用纸巾擦干,也上床去。熄了灯,萧临搂住王观,问:“王观,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王观靠在他身上,说:“我碎骨癥发作了。”
萧临抱着王观的力道立马轻了,问:“什么时候?现在……你好点了没有?”
“现在好多了,除了有一点点疼,没别的。星期五晚上发作的,到现在四天整了。”
“这么快?你当真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我给你检查一下?”萧临说着就要去开灯。王观拉住他,道:“我知道的,已经过去了。”他沈默片刻,还是道:“萧临,我心情不好……”
萧临轻轻捏捏他的耳垂,说:“我陪你。”
萧临的呼吸和心跳就在耳边。王观嗯了一声。
“没事。”萧临亲亲他的额侧,说:“能跟我说说是什么导致了碎骨癥发作的吗?”
王观便将五师兄和那位恋人的事情大概讲了一下。萧临听了,便说他的肩膀腰椎和膝盖应再重点检查一下。王观道:“真的没事了。而且我累了,想睡觉了。”
他说到做到,靠着萧临,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沈沈入眠,睡了一个这几天以来最好的觉。
第二天他几乎是从昏睡中醒来的。他看了看时间,九点一刻。他趿着拖鞋,打开阳臺的玻璃门,贝城清冷的干燥的空气扑向他,阳光洒在阳臺上,隐约的热闹的声音传来,似乎有谁家在练琴的声音?王观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没了。很快,他觉得自己的脸皮火辣辣的,很快无法享受北方清冽干凈的室外空气了。
他缩回房裏,把玻璃门关上,洗漱洗脸,不得不在脸上涂上厚厚的防冻霜。但脸上已经不可避免地出现白裏透红的颜色——王观的面皮天生十分薄,北方重刀一样的风刮过他的脸,在他脸上细细地划过很多微不可见的划痕。在泽州那样的南方,即使是冬天的风,也很少有这么厚重的刀锋的,往往夹杂着柔柔的水汽,只有在非常非常冷的时候才会干燥那么几天,王观才会不得已地涂上一两次防冻霜。
只要皮肤涂上什么他就总是觉得不干凈,非得用水洗掉了才觉得自己足够整洁,可以见人了。这大约也是他无聊的龟毛的毛病之一。因为这个原因——以及或许还有气味的问题——他实在难以忍受把那些七七八八的什么保养品、化妆品、这个水那个霜往自己身上涂。有的时候,他甚至难以忍受萧临身上的那种味道,尽管萧临已经非常註意在家裏就不碰那些东西,尽管他也知道萧临仅仅是因为工作必须保持光鲜的形象才去涂脂抹粉的。
然而——被这刀一样的风刮了还不到五分钟,他就不得不乖乖涂上萧临用的防冻霜。昨天晚上他就觉得脸上不太对了,就像南方很冷很冷的晚上,躲进被窝睡得暖暖的时候,忽而觉得脸上辣辣的,那是脸上被冻裂的感觉。早上再被这么一吹,他的薄薄的脸皮纯粹地撑不住,光明正大地裂了。
他对着镜子抹好防冻霜。它有一种淡淡的、仲春暮春草木一样的香气,说不清究竟是什么香味,但挺温馨、挺好闻,很熟悉。
他看着镜子裏自己那张过分白裏透红的脸,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熟悉?为什么熟悉?
他吃早饭,把一个滚热的鸭蛋剥了壳送进嘴裏,然后忽然明白了——因为萧临身上常常就带着那种味道啊!
他为自己这脑袋忽然转不过来的弯感到可笑,不由摇了摇头。
吃过饭,他整了整自己的行装,想要出门走一走。周武很狗腿地凑过来:“王观你要出门去吗?”
它又变成了萧临的声音,说“王观”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格外奇特的腔调。王观不由商量道:“你能别用萧临的声音叫我的名字吗?我觉得那个三岁小朋友的娃娃音就很不错。”
“好的,王观。”周武换了个声音,问:“你今天要出门吗?”
“嗯。”王观一边挑自己行李裏的衣服,一边问:“我想买一些这个时候适合穿的羽绒服。跟昨天晚上萧临那件差不多一样的,薄一点,长长的,到脚跟,但是下摆要开叉的,最好开四个叉,可以用拉链或按扣自由合上或拉开的——你说有这样的衣服吗?”
“有的。”周武说:“在凝兆有一个购物中心就有销售,具体地址在贝城向月坊凝兆东园一区,从这裏坐车出发,大约需要三十三分钟,路线有北二环、北三环、北四环三个选择。我建议您走北四环,因为一路上有博物馆、公园,您一定会比较喜欢。需要我为您约车吗?”
王观道:“我想想。”
他拿起手机查地图,周武又说:“希望您能同意我和你的手机联网,这样我的智能系统可以家在在你的手机上为您随时服务,您就不用再这样手动查地图了。”
王观想了想,点头:“好的。”
“感谢您的授权,王观。”周武的声音从他的手机上发出来,把王观给吓了一跳。紧接着手机打开了地图,把那个超级商场的具体位置标了出来。
“需要我为您约车吗?”周武在他的手机裏说,打开了一个叫车软件。
“暂时不用。”王观把新开的窗口划掉,说:“我得先收拾一下行头。”
一个小时后,王观坐在超级购物商场的三楼走廊休闲区喝着暖香的玉米浓汤,身上穿着一件玄黑色的及踝羽绒大衣,下摆开着四个叉,衣服上印着团花富贵暗纹,王观看着挺喜欢,穿着挺舒服,心理挺乐呵的。本来是个欢欢乐乐的时候,但是他前桌的一对小情侣的对话不断地传入他的耳中,内容大约是甲在埋怨乙一直没把他放在心上,总是对他漠不关心云云。两人越吵越凶,乙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沈默,气氛越压抑,最后像是意料之中的,乙在沈默之后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那既然这样子,我们分手吧。”
王观坐的地方原本可以看见乙的样子。但是当他越听越不对劲的时候,他就低下头,假装在仔细地看那瓶玉米汤的包装盒,努力地忽略乙那张安静的、包容得近乎自我苛刻的面容。
“我受够了,”乙的声音有点颤抖,王观在自己的脑中描绘他的表情,他完全可以猜到他的样子,“分开对我对你都很好——就这样。”乙说着,接着是细微的声响,乙起身的声音,然后是脚步渐渐远去的声音。
王观确信他走远了的时候,才抬起头。前桌的对面座位上的那个人已经走了,只剩下背着他坐着的甲坐在那儿发呆。
王观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下摆,觉得自己这样看戏一样的幸灾乐祸不太好,于是他打开手机,无聊地刷刷手机,想要掩盖自己脸上看热闹的笑意。渐渐地,他觉得楼下不太一样,似乎不断地有人群在向一个方向走,三两成群的,匆匆举着手机、相机不断地往某个地方聚拢。
“什么事?”王观咕哝着。
“有一位当红艺人在二楼广场主厅举办品牌见面会。”耳机内忽然响起了周武的声音。他一直戴着耳机,周武显然捕捉到了他无意识的一句自言自语。
手机上的网页界面忽然打开了好几个以当前定位为搜索关键词的实时动态,屏幕上的视频开始自动播放。然后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在主持人的邀请下,萧临拄着拐杖风度翩翩地走上臺。视频的发表时间是三十多分钟前。
“萧临也在这裏?”王观压低声音向耳机道,装出像是在跟某人通话的样子。
“是的。萧临此刻与您的直线距离大约只有五百米,无法精确测量是因为我不确认萧临的手机现在是在他自己的身上,还是在他的某位助理身上。”
王观仔细听了听。一直以来他总是觉得在不远的某个地方正在举办某种活动,因为话筒扩音器传出来的说话声一直在若隐若现地传过来。但他绝对没想到这么巧,这种巧合不由使他怀疑起来,他问周武:“你知道他会在这边,所以才故意让我来的?”
周武道:“从证据上来说,是这样的。我觉得让你们近一点,会让萧临高兴一些。当然你也会高兴一点。”
王观:“……你被灌输过小白言情小说的逻辑吗?”
周武道:“没有。不过在萧临结婚之后,我加载了一些处理感情的逻辑模块,这有助于我们帮助主人增进与伴侣之间的感情。”
“人工智能在处理感情方面的能力目前还值得商榷。我认为至少是这样子。”虽然明知道跟周武争论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王观还是忍不住这样说,并且把声音提高了一些,想要提醒前桌背对着他坐着哭泣的那位甲,他背后还坐着一个目睹了他分手全过程的看客,他是不是考虑一下换个地方哭呢?
没想到那人听了王观的“对话”,非但没有收起哭势,反而越哭越大声,越哭越不管不顾起来了。
“我觉得,他需要一包纸巾。”周武沈默地和王观聆听了一会儿陌生人的嚎哭,这时候忽然道。
王观偷偷抬头,看了那背影一眼,又立马低下头,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我从商场的监控看到了他的正面,他哭得眼泪簌簌流下,鼻涕好长的一条耷拉在嘴上,好可怜啊!”
王观:……
他等了等,那个为失恋而起的哭声依然没有停止。
除了尴尬之外,周武形容的那个哭泣的场面,让王观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亲身经历。这赋予了他一些给这个陌生人递包纸巾的勇气。于是他将玉米汁吃完,拿好自己买的一袋衣服,捏着一袋纸巾,经过前桌的时候,把那袋纸巾放在那个为失恋哭得毫无形象的陌生人面前,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抬头挺胸往前走。
失恋有什么好哭的呀!王观在心裏默默地想,世界上除了生老病死,有什么值得哭的呢?他低头,拿起耳机线上的话筒,问周武:“你为什么看得到商场裏的监控?你又破译了商场监控系统的密码?”
“从技术上来说是这样的呀!”周武小孩一样天真可爱的声音响起来。
王观:“……你确定你这样是合法的?”
“那你说黑客技术是合法的吗?”
王观:“……我的确不知道。”
“那要我帮你查询一下吗?”
王观眼见手机上的网上浏览器页面又打开了,赶紧说:“不用,我现在要用我的手机。麻烦你物理关闭行吗?”
“不行呀。如果要物理关闭的话,手机要关机才行。但是你刚才才说过你要用手机。不过我可以暂时关闭。”
“那请你暂时关闭吧。”
“嗯,那我关闭了,再见王观。顺便提醒你一下,萧临现在离你的直线距离越来越近了,你与他遇见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五点五五,不过你一定要小心拥挤的人群对你的身体骨骼状态的威胁。”
“好,我知道了。”王观取下有线耳机,放在衣兜裏,一只手安然地放在兜裏面,准备穿得暖洋洋的,到外面去吹那些冷冷的清爽的风。
但是当他站在手扶电梯上的时候,他对周武的先见之明有点佩服了。人群眼见的越来越密集,而且一直在移动,好像他们是一些细碎的砂子一样的铁屑,不远处有一块吸引他们的磁铁,磁铁移动到哪裏,他们就转到那裏,有方向、有秩序、有力量。
那块磁铁就是萧临。
而王观必须小心翼翼地才不会被裹挟在人群中。在通往二楼的扶梯上,他远远地、高高地望见了萧临。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衣夹克,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领带,梳着非常精神的发亮的背头,长长的腿,因为拄着拐杖,身上反而迸发出一种令人毫无抵抗了的又儒雅又凌厉的强大的袭人的魅力。
萧临没有看见他。尽管他的腿还没有完全恢覆,但他依然迈着他那双又长又直的腿飞快地往前走——因为只要他稍稍停留一会儿,人群就容易滞留,尤其王观这时候站在移动的扶梯上面,他知道如果前面的人只要多留几秒钟,踩踏事件发生的概率就会直线提升。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萧临很快地从一个方向走向另一个方向,人群于是也渐渐从他面前消散。他得以轻松地到了二楼,又轻松地到了一楼。
一楼大门拉着线,有一辆保姆车和一大群保安护卫守着,旁边等候着黑压压的粉丝群,估计在等下楼的萧临。
王观望着敞开的大门,想要好好呼吸一下清冷的空气,享受穿着暖烘烘的羽绒外套闯进凉冽冽的空间裏的快感——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观吓了一大跳。在碎骨癥恢覆期,他对任何人的触碰都非常敏感,因为任何未知力道的外力都有可能导致他重新骨折骨碎。
他有些惊惶不定地转脸,看到一张好看的脸。那张脸上好看的大眼睛显然刚刚哭过,瞬间显示出楚楚可怜的无攻击性。
王观的心安定了一点。
那人将一样东西递给他,说:“谢谢你。”
王观立马认出那包他给出的纸巾,立马知道了这就是那位因为失恋涕泪交加的那位甲。
“哦,没事。”王观接过纸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一向对陌生人都很寡言。但是出于礼貌,他问:“你还好吧?”
那人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又要转出一些水汽,点了点头。
这时像是炮弹一样的人群冲了过来,把他们挤在大门警戒线边。萧临被粉丝和保安拥堵着保护着移到了他们面前,成功地冲进了保姆车裏,又停了一会儿,车子缓缓地开走了,紧绷的人群这才松快下来。粉丝们纷纷举着手机,查看刚才拍到的照片,互相交流看见萧临的激动心情,像找到了面包屑要会巢穴的蚂蚁一样慢慢挪动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