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观疑狐地洗澡换衣服,出来时,房间内外已经解了屏蔽。出院子,由秦朗和羽林卫带着上了一辆车。车子是豪车,司机穿着金扣仪卫服,戴着白色银纹手套——是大内车驾御用服制。
稳稳地开出一段路,王观能远远瞧见庞大的洞门门匾上赫然写着“千秋之门”。千秋门是国师院的正北门,出了千秋门,向北直走就是禁中——他这两天两夜外带一个上午的时间,是被软禁在了国师院。那天晚上所见的那个大洞门,想必就是国师院的南门万岁门。
又开了片刻,过了宫禁的第一道门卡,车子却仍未见停下,而直走在一条专用车道中,两边俱是高墻,不见其它景物。王观忽然想,这莫非是传说中在宫城西边专修的连结皇家园林北园西苑和南署的那条驰道?
行车约有半个多小时,过了一个大门卡,又停在一个小门关。秦朗带着王观下车,两人在关卡做了安检扫描,向前步行到一处轩阁中。早有等待接应的工作人员在等着,上来和秦朗对接。
那人穿着绛红色内庭宽袖礼服,四五十岁,蓄着长发美须,峨冠博带,先和秦朗点头致意,打量王观,笑道:“这位就是瑜世子的爱人?”
秦朗道是,又向王观稍稍引见:“这位是内庭主管赵翁。”又向那主管道:“人我就交接给您,您带进去,我也去向院长覆命?”
主管笑道:“自然。请便。”
于是王观就被赵翁领着又做了一回安检,全身上下的随身物品金玉配饰等全都被留在轩阁储物柜中,方出轩门。
迎面只见一个万平左右的开阔广场,有序地停着数十辆车子。他们一站在廊庑,马上有赵翁的随行侍卫调来轿车接应,赵翁便带着王观乘车而行。穿过广场,又穿过一対雄伟的飞虹阙楼,这才眼见处处亭臺楼阁,湖光山色。许多地方压着未融化的一层白雪,冰凉凉的干凈。
走不多时,停在一处水边白玉桥前。赵翁带着王观下车步行穿桥,穿过一个水榭,又沿着九转回折的乌瓦游廊疾行,一路上着侍卫服制的岗哨越来越密集。
走了约有十几分钟,进入一个朱漆白墻的暖轩裏。暖轩裏摆着齐齐整整的各式红木桌椅柜架,站着十几个人,有穿绛红色、靛蓝色的近侍人员,有穿玄黑色的配团龙暗绣的武士,大多都美须眉,各个长得十分英挺。看见赵翁劈面进来,紧接着目光就落到了赵翁带着的王观身上,不及片刻,便有个绛红袍的向赵翁招呼:“是瑜世子的那位来了?”
赵翁笑道:“正是。”
那红袍眼睛裏透着惊喜的光芒,道:“那赶紧过去吧。”一边向手下示意。马上有人拥着王观到边上,又从头到脚做了一次安检。一个近侍一个武士侍立在侧,口头问了王观身份信息,登记在册,等王观安检结束,让他签字画押。
王观一边听他们摆布,一边耳目开张,听一位红袍跟赵翁悄悄说私房话:“……那位来了,县官不见,还等着。那边风大,也不肯添衣,希望几位世子来了说些高兴话热闹些……”
但也只听这么一句,此外内外寂寂,十分严肃。
安检完,一位绛红袍领着王观出轩,绕一段游廊,停在一个两面半挂帘的阔朗临水轩前,正堂挂着“慕曦轩”牌匾,地上铺着大红牡丹厚毯,摆着红木桌椅花架屏风茶果,地底和墻柱裏不知道装了什么设备,暖烘烘的,所以虽然四面通透,倒也不怎么冻人。那绛红袍把人带到,就要退出去,“王公子,您在这边稍候。”
王观一路上被捏来拿去的,这时终于逮到了机会,问:“等萧临吗?”
那绛红袍低眉顺目的,惜字如金:“瑜世子一会儿也要来。”说罢就退出去了。
王观一个人被晾在当地,好一会儿不敢坐,只能凭轩看看水面干等。
这天天气晴朗,前两天城内的雪下得不大,似乎北郊这裏雪更大些,远远近近的屋瓦琉璃瓦上还覆盖着将要溶解的雪花层。上午太阳已经升起,湖面还没有结冰,凉风吹过,瞧着金光粼粼。这个亭轩修在湖边,湖面开阔,远眺可见拦湖中心修了三座一贯的肩洞桥,这是常常能在旅游纪录介绍中看到的这座园林最有名的二十四景之一。只是这座园林并不像贝城其它的旅游景点一样常年定时开放,它的开放时间和开放区域具有很强的随机性,常常需要凭运气预约,时有黄牛党伙同运道师一起倒卖门票的传闻传出,所以作为运道师的王观对此知道得多一些——所以他确信这裏就是传说中的皇家园林方晖园,因为地处贝城和宫禁北边,俗称北园,是当年贝城修通白虎湖水利工程后建起来的。传说中当今最喜欢在这裏休闲起居。
关于当今,他倒是听萧临说起过一两次。萧临这一波世家子弟因为跟今上年纪相当,小时候还进宫上学过一阵子。孩子们一来二去混得熟了,彼此都认识;后来虽然长大了,都还算珍惜小时候的情谊。今年过年如果不是因为王观还没有出孝,按礼制不适宜入禁中,否则是要一通朝参的。非但那些昔日的同窗,连当今都跟萧临问候过还没见面的爱人。今天的情形,怎么看都是要陛见的架势。是当今召见很多昔日同窗要聚会?
正想着,听得身后有响动,回身只见一个人坐着自动轮椅,慢慢驶进轩内。
他束发金冠,腰配掐金躞蹀带,穿着正红朱色宽袖圆领袍,脖颈处露出严整的白色交领。一张脸粉雕玉琢,面容英俊姣好,二十出头模样,虽然稚嫩,富贵逼人。他四肢健全,只是唇色有些发白,看来坐轮椅并不是因为不良于行,更多似乎是久病体弱的缘故。只是既然是体弱的人,他穿的这一身却是春秋打扮,毫不怕冷的样子。
王观左右看看,没有看到他有随从。他的金冠是一般世家子弟典礼场合都能戴的飘逸冠,正面当中嵌着一颗朱红的宝石,此外没有龙凤之类的标识;衣服也是纯色,没有暗纹;腰带的纯金配饰也是普通的掐花样式——虽然富贵,也没有到贵不可及的那个地步。
是哪家的世家公子?
那世家子弟也打量着王观,说:“你就是王观?”他板着张脸,语气并不可亲,整个人透出不那么让人喜欢的疏离孤傲感。
王观不以为意。这几天来,这应该是唯一一位可以与之只有交谈的对象了:“你认识我?”
那人淡淡一笑,说:“听萧临说过你几次。”
那笑意很轻,他整个人看起来还是严肃偏多、活泼偏少。
这人还认识萧临。
“你认识萧临?”王观更兴奋了。这么看来,这朱服金冠的少年果然也是世家子弟,是今天被叫进来面圣的人之一。
那人点头:“认识好多年了,现在偶尔一年还能见一两次面。”他说话时表情淡淡的,垂着眼眸,不显得十分高兴,加上唇色发白,有些病容样的阴郁:“不过萧临果然吹牛,你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语气裏俨然是挑剔发小另一半的死党。
“情人眼裏出西施嘛。”王观笑笑。既然是萧临的故交,那接下他这通抢白也没什么。
那人颇感意外,一时间无语,将轮椅推到湖前看风景。王观便也在桌前坐下,试图跟着唯一的“熟人”套近乎:“你也是今天要面圣的吗?”
那人回过脸,很玩味地说:“谁跟你说你是进来面圣的?”
他这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就有点欠揍了。王观摇头:“没人跟我说,他们只说萧临在宫裏,我是来看萧临的。”
那人颔首,问:“我听说你是个天才运道师?”
王观不置可否。
那人自己笑了笑,很有点嘲讽的表情。
王观想这人到底是平常就这副令人讨厌的样子,还是因为生病所以特别喜欢挑别人的刺?毕竟人因为生病而性情大变这种事,他也不是不熟悉。
那人在轩栏前出了一会儿风,大约是真的受不了了,才调转轮椅,和王观一起坐在轩中央的桌边。他的鼻端被寒风吹得发红,面色愈发白裏透红,很显得有些可爱。王观就着桌上的煨着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倒出来才发现不是单纯的水,奶色的,像是什么点心或药材。看上去有点像在庞大光家裏吃的那种北方的奶酪茶,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味道清甜,却又不是。
“果子茶,南方人也会喜欢喝。”那红袍世家子道,依旧板着脸。
王观小心翼翼尝一口,感觉像是什么维生素果汁,味道淳厚,还真的挺好喝。他便给桌边的那人也倒了一杯:“热的,驱驱寒。”
那人明显楞了一下,眼眸缓缓地从那杯子游移到王观脸上,顿了顿,才理解了王观的意思那样,端起那杯果子茶抿了一口。
完全脱去了臭着的一张脸,很有点呆萌。而且他的眼睛特别好看,是标准的凤眼,长眉入鬓,非常庄正而有灵气。
肯定是哪个世家从小宝贝着养出来的孩子。
“你跟萧临是怎么认识的?我听他说,是在学校裏遇见的?”那人喝了热茶,像融了冰一样,脸色越来越好看了,说话语气也亲厚起来。
“我的师兄是他的师侄,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朱袍抿茶微笑:“你是天才运道师,不嫌弃他?”
王观捏了一块糕点尝,是枣泥陷的。他嘲笑道:“你这话真是不识人间疾苦啊。”
那人眉头微挑。
“对穷人来说,贫穷才是人生最要直面的问题。什么天才不天才的,在穷面前全是狗屁。”
那人轻启唇角笑笑,不置可否,慢慢将杯中的果子茶饮尽。
王观话出口,就知道自己一时豪情说话轻浮,于是收口,提壶给那朱袍年轻人又倒了一杯。那年轻人将四指轻点在杯旁,是个礼敬倒茶的手势。
他端起那新的一杯茶,试试温度,缓缓道:“贫穷有贫穷的苦,我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是世间的苦,触类旁通,也是知道的。”
王观从见他来,只觉得他是个轻狂任性的世家子弟,未料到他说出这番话的语气却很是庄重诚实,毫没之前那副傲慢的讨厌姿态,登时对他有些刮目相看。听他的话,转念想他年纪轻轻,只能靠轮椅行走,想必是带病体弱,便了然:他虽没吃过贫苦的苦,但想必是吃足了生病的苦,与自己有些同病相怜,心下便有些戚戚焉。
那人顿了顿,又提起之前的话题:“这么说,你倒是很吃过人间的疾苦。我还以为你们运道师都是老天赏饭,一个个眼高于顶呢。”
王观也实诚道:“我学这个才三年,当穷人却好多年了。”说罢有点自嘲地摇摇头。
那人微笑,问:“三年没学会眼高于顶啊?”
王观笑道:“还没脱贫呢,不把自己当颗葱。”
那人楞了一下,大笑起来,眼中闪着愉快惬意的光芒,显得被王观这话真的逗乐了一般。他是典型的凤眼,卧蚕虽然不很显得大,但是眼周层次迭迭,眼尾挑起,眉尾上扬,整个人自然而然有些上位者的傲气。王观脑中忽然想,他这眼白虽然明亮,但是眼周长成这样,必是有些岁月才雕刻得出来。虽然皮肤姣好,但恐怕未必真的是少年人。
那人哈哈笑道:“萧临自己脾气倔,还说你倔。我想两头犟牛在一起,还不得天天角力打架嘛。看来你很是让着他。”
王观不以为然:“我也倔,只是没必要对着自己的爱人发脾气。过日子,总要相敬如宾才好些。”隐隐怀疑此人在宫禁正式场合都直呼萧临名讳,年纪肯定不在萧临之下,忍不住为萧临说话:“而且是他总让着我,我没少给他脸色看。”
那人喝茶,笑道:“有个运道师的爱人,自然捧在手裏。”
这话就有点讽刺的味道了。
王观也嘲笑道:“如果今天不是你,而是我的亲戚坐在我面前,他们不会跟萧临说,我得了个有钱有势的爱人,自然千依百顺,此生没有后顾之忧——你们这些有钱有势的人的想法,当真跟我们不一样。”
那人哈哈笑起来,很是爽朗。笑了两声,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两声,又接着笑道:“什么你们我们,有权有势?你跟萧临结了婚,难道不也是‘有权有势’的人吗?何况你是个天才的运道师。”
王观赶话:“运道师很值钱吗?不能换现的东西,都是……垃圾。”他原本想说都是狗屁,觉得不太雅。
那人听了,边笑边咳,喘了片刻,端起茶来喝。他的手指掌比例跟王观的相似,手面大而手指短,瞧着有点熟悉的亲切。
王观给他添茶,他依旧扶杯作礼。
他喝了几口茶,原本因为咳喘涨红的脸色渐渐平覆下去,唇色更白了一层。
王观见他衣裳单薄,心想怎么没个有眼力的执事给他加件披风或是毯子之类。举目四望,远远的可以看见隔湖的桥面上有穿着制服站岗的武士,此外但见两边回廊曲折,湖面广阔,并没见到一个人影。他想开口问他冷不冷,又恐唐突。
只听他轻笑说:“那你学的这个东西,准备怎么换现?国师院每年都有招新,都是一等一的人才。你如果进了国师院,位跻国家中枢,期年以后,跟萧临平起平坐,或是哪怕低看萧临一头,也不是不可以。”
王观听他这么说,心下暗想此人莫非是国师院的什么人?素闻国师院招新不拘一格,考核方式也花样百出,莫非这是国师院来探查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