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又回到了孤儿院
她说：“这裏没有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这次院长为了让她死心，干脆说她是从岛外漂流过来的。
于是她独自一个人造了一艘小船，驶离了这个她生活了六年的岛屿。
汹涌的浪潮，能掀翻小船的呼啸海风，蓝到发黑的，深不可测的海水，能咬穿钢铁的锯齿，时刻尾随着的猎手
重重的险阻，每天只吃一点面包糠和淡水过活，就这样，她却凭着什么都不是的满腔热忱和一腔孤勇，硬是撑着独自一人远渡重洋
抵达大陆
带来的钱却在这没法用，她只能靠画画赚去了这个地方的货币
然后
买了物资
修了小船
回来了
我再次抱紧了莉莉娅
她说是因为那个地方太广阔了
广阔到她甚至没能找好自己的像素点
她是毋庸置疑的绘画天才
可是她却说
那个世界广阔到甚至连上帝也画不好那裏的画
那裏不归上帝管
她说
那裏不是上帝能管的地方
她说
于是她回来了，回来的时候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雨，她那是甚至分不清上下，因为漆黑的天色和发沈的海水几乎是同一个颜色，它们混在了一处，不分上下，颠倒交融，是一片混沌至极的海洋
不过好在
小船还是有惊无险地穿过了重重的浪潮
踏上了诺亚的土地
最后一次看向大海
回头，却看到了
看到了披着雨衣
站在风雨裏的院长
她一路上边被院长拽着回孤儿院，一边被院长劈头盖脸地骂了好几顿
她回到孤儿院才知道，孤儿院仅有的几个工作人员都被派出去找她了
她说
“有时候你一回头，就看到家人了”
起初就是院长从垃圾堆裏，把她捡回了孤儿院
除了给祂们饭吃，教祂们读书认字，手工制作玩具陪祂们玩之外，有钱的几个阶段还出钱供这群不省心的小兔崽子上学，上不起学的时候，就由她亲自下场教
她说
“血缘不是唯一的纽带”
她开始学着跟孤儿院那些孩子交流
她花了好久的时间，才学会爱与被爱，再之后，她就再也没离开孤儿院
可惜，世事总是不遂人愿
外资跑路，刚起色不少的诺亚经济再度跌入低谷，诺亚的社会环境被搅得一片狼藉，经济开始下行，工人找不到工作，工厂发不出工资，流浪汉一天天增多，也没有人有那个闲心买她的画了
就在这种形势下，为了维持孤儿院的基本运转，她和孤儿院的几个小伙伴都加入了诺亚赌场
“啊，再后来就碰到了你”
我用力点了点头
“你和我某些时候有点像”莉莉娅半睡不醒地喃喃比划着:“小小的一个，丑的有点可爱”
我笑了一声
然后我们之间沈默了好久，久到空气裏只剩下我和她轻浅的呼吸声
莉莉娅又突然比划着，一下一下，像是艰难:
“索菲娅”
“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什么人都没能救回来”
“现在又成了这副鬼样子，自己累赘一个又拖累了你”
我:“不”
我再一次紧紧抱住了她
“姐姐不准说自己是累赘”
“姐姐很厉害，要不是姐姐，我可能就死在赌场裏了”
你想救别人，那是你的事，不关我的事
我想救你，这是我的事，不关你的事
外头的日子并不怎么太平
莉莉娅说这只会是一个痛苦的磨合期
我不懂磨合期
她说就是一个尖锐崎岖不平的石头，被打磨成光滑的球，然后被一个更大的球吞掉的过程
原来是这样
我点点头，心裏却在庆幸还好现在莉莉娅头都被厚厚的纱布缠住了，看不到我剪的短发，看不到我身上的淤青，也看不到我身上的混凝土污渍
工地裏发的饭盒被我带了回来，外加几瓶珍贵的牛奶，加热后同莉莉娅分着吃
带莉莉娅离开的时候，我并没有带多少金银珠宝，而是把现金跟钞票，以及所有能带上的药品全部一股脑塞进了泰迪熊裏，然后埋在了逃跑路线的草丛边上
现在，玩偶裏面的棉絮早已被我挖空，裏面整整齐齐摆放着药品，以及我去工地搬砖赚的钱，再加上我通过挨揍和某些见不得人的手艺等方法取到的补品
好吧，就是偷窃
那又怎样？
反正莉莉娅不知道
莉莉娅恢覆的很快，现在已经能重新拿起画笔了
尽管她眼睛被纱布蒙住，但那些灵感还是从她画笔尖溢出，如同千裏冰封的雪原消融
上天给予的苦难似乎没能半点磨损她对绘画的热爱，我甚至没能听到她的半句对生活的埋怨
我大口扒着饭：“姐姐，等避过了风头，等我有钱了，我们就买个房子，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莉莉娅点点头，比划着手势：“嗯，那我努力画画，争取咱们早日住上大房子”
我没笑出声，尽管我在疯狂窃喜
但莉莉娅脸上的伤还没好全，所以暂时不能逗莉莉娅笑，这对于我来说真是一件十分难过的事情
等到了晚上，我又跟讲外头的事情，说诺亚现在的基础设施都起来了，大家也开始重新有工作了，街道上的流浪汉也少了很多
“是这样吗？”
莉莉娅展开她简陋的画卷，昏暗的桥洞裏，明亮的篝火下，崭新的建筑，整洁有序的街道，热闹的人群，巨大的雕塑，广阔明亮的广场，巍峨的教堂，洋溢着笑容的游乐园，一切欣欣向荣，徐徐展开
我惊讶地连连点头：“对啊，以后的规模肯定是这样的，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她一比一划裏都带着温柔
“会更好的”
上天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
我：“那是当然，我跟你讲，我今天出去人多的地方推销你的画，一大堆人围着我询问价格呢？”
她点点头，在暖黄色的篝火裏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像以往无数次那样
“真的有很多人吗？”
她纤细漂亮的手指像只起舞的蝴蝶，在明亮的灯火裏翻飞
我：“当然！”
我回答的毫不犹豫，夸讚的话信手拈来，但全部是出自真心的，正如我口干舌燥向客人推销怎么都卖不出去的画一样
画很好，但是现在经济不怎么好，最近因为诺亚赌场的变动，许多外地的客人，那些有钱的客户和大佬也不怎么过来了。这是冲突和爆发带来的，不可避免的蝴蝶效应
正如莉莉娅所说，诺亚现在各方势力，社会环境，经济状况，都在经历痛苦的磨合期
不过说实在的，在我日覆一日，没脸没皮，软磨硬泡，天花乱坠的吹捧之下，一些画作还是被我成功地推销了出去的
我推销的本事，和做推销的功夫，大部分都是在这时候炼成的
当我意识到自己笑的有点夸张，连忙找补：“以后诺亚经济肯定发展的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要买姐姐的画的，到那时候，说不定姐姐那时候的画作会被摆上拍卖会，卖出天价！”
“嗯”
日子就在这样平平无奇的日常中偷偷溜走了，等我反应过来，枯黄的草皮已经变得再次苍翠而富有生机
一些建筑也终于初具雏形，风波带来的人心惶恐和阴影也逐渐散去，时间果然能抚平一切的刻骨铭心的创伤
莉莉娅逐渐可以说话了，我怕她在狭隘的环境裏憋出病来，所以经常在寂静无人的黑夜裏带着她出来看星星，空旷的原野上，分布着满天星
新生的草芽柔软的不像话，和某种质地良好的羊毛毯子十分相似，我们并肩躺在草地上，感受晚风的痕迹
“我明天想跟你一起出去”
她的声音缓慢，清晰，带着某些坚定
她不是可以被拘于一隅的人，她的眼中带着千万次的春和景明
我没办法拒绝她
向来没办法拒绝她
好在黑市裏带着面具和披着黑色兜帽的人并不少见
这也让莉莉娅在这之中显得并不是那么的特殊
就这样
天才画家重启了她自己在黑市的征途
而我则继续在工地裏搬砖，话说工地裏搬砖虽然苦了一点，但报酬还是说的过去的
泰迪熊干瘪下去的身躯再一次逐渐丰盈了起来，如同我们对明天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