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那个病人十分地乖巧,十分地听话。
但温溪想着,过年总要有些喜气洋洋的氛围,于是,她在初十这一天下了饺子。那是她偷偷学来的手艺,也算是一门绝活。那会儿,傅清时还没起床,温溪一个人围着围裙,在厨房裏转悠,等傅清时醒来,穿着睡衣的他睡眼朦胧地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温溪绑着高马尾,围着可爱的小兔子围裙,正专心致志地包着饺子。前面已经铺满了一排做工精细的饺子,虽然还没有生火,可他似乎闻到了香味。
他本以为这个新年会和以前一样冷冷清清,一个人吃,一个人睡,一个人看着绚丽的烟花独自绽放,就像每一年的他,默默地在消逝。
新年是他最孤独的节日,不过,他的每一天都是这么孤独的,就好像他的人生就是如此,他适应了,习惯了,也是他自己选择与坚持的。
新年什么味道,他已经不知道了。热闹是什么感觉,他也不在意了。他就算是在人群中间,也会觉得自己只有一个人。
可是那些可可爱爱的饺子,好像让他看到了新年,看到了家。
傅清时就这么安静地站在边上,他抿了一口水,凝视着在那认真包饺子的温溪。兴许是他错了,在他的认知裏,她一直都是一个倔强的小孩。可是她比自己想象中要成熟很多。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已经长大了。
他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只是突然觉得好像有人陪也挺好的。至少没有想象中那么差。
温溪是好一阵子才发觉傅清时的,她抬眸,用手臂擦了擦鬓角的汗,正呼了一口气,就察觉到那安静的目光。她转过去,对上傅清时的眼睛。傅清时顷刻就笑了出来,他缓缓走了过来,讚赏道:“原来温溪还会包饺子啊。”
“好吃的,我都会。”温溪看着傅清时,十分诚恳的肯定自己。
“想吃的话,告诉我好了。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的饺子馆。”
温溪听了,敏感的内心顿时有些不太高兴,她语气低了下来,不悦说:“这一样吗?这可是我亲手包的。”说着,她看着这铺满了桌子的饺子,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沈。
傅清时自然能察觉到温溪的情绪变化,他微的一怔,心裏竟然万千滋味。是啊,这些年,他习惯了随手可得,很多东西只要他一开口,就能轻易得到。所以他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需要陪伴的生活,冷冰冰的生活。可是那精致华美的食物没有人情味,到底是冷冰冰的。回家吃饭这四个字,于他而言是没有任何现实意义的。
他忽然感觉到了分量。看着温溪低下去的脸,以及慢下去的动作,他没有犹豫道:“对不起,温溪。”
温溪手裏的动作微微一停,忍不住抬眼,看见的是他很是愧疚的眼神。她说:“为什么道歉?”
“你不是生气了吗。”
“没有。”
“还说没有?”傅清时轻笑,他认真解释道:“我没有不想吃你包的饺子,我很想吃你包的饺子。我只是……”
温溪安静地听着。
“温溪,我只是有些受宠若惊。”他抿唇笑了笑,眉目却有些忧伤。
那慢慢流逝的力量又在转眼间回来,温溪看着他的神色,突然觉得,就算让她天天给傅清时包饺子,她都乐意。
最后,傅清时也没闲着,他也挽起了衣袖,不顾温溪的阻拦,竟一时兴致,要跟她学包饺子。不得不说,即便傅家大少爷再聪慧,第一次包饺子也是惨不忍睹。温溪看着傅清时那奇形怪状的饺子,忍俊不禁。傅清时毫不在意,再接再厉,依旧挂着那淡淡的笑容,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以及她忍不住的嘲笑,没有一丝着急与恼怒。
这个人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都是风轻云淡。
等包好了饺子,两个人都累瘫了,煮饺子时差点煮糊,上桌时,两个人看着满满一大桌的饺子都忍不住笑了。
水饺、蒸饺和煎饺,这就是他们今天的午餐。温溪连忙给傅清时夹了满满一碗,道:“吃吃看。”
“嗯……”傅清时笑着收下,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送到嘴裏。温溪紧张地看着傅清时,她刚偷偷尝过,味道还是很好的,但就怕他吃惯了山珍海味,瞧不起她的手艺。她觉得等成绩都没那么紧张。
傅清时吃东西真的很慢,不急不躁的模样,他又咬了几口,吃得十分认真。温溪盯着,忍不住问:“好吃吗?是不是比不上那家店?”
“好吃。”
“真的很好吃,我很久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了。”
傅清时一连说了两句话,他没笑,但满眼都是笑意,他的语气很慢也很温柔,像是在庄严宣告一件大事。这把温溪说懵了,有那么好吃吗?她下意识咬了一口,嗯,皮十分娇嫩,不厚不薄,馅料香味四溢,蘸一点香辣醋的酱料,香而不腻,十分美味。好吃是好吃,可是,自然也是比不上外面五星级的大厨的。
“有那么好吃吗?”温溪被他逗笑。
“嗯。比我这些年吃过的东西都好吃。”傅清时微微一笑,见温溪那一脸你在撒谎的样子,他补充道:“哥哥真的很喜欢。”
有了他这么一句话,温溪顿时斗志昂扬,她真想把这世界上所有的美食都学会啊,这样就可以一一做给他吃了。他没有露出平日那一贯的笑,可这认真的神色,含笑的眼,比什么偶读珍贵。
大约是为了印证他并没有说谎,傅清时竟真的把满满一桌的饺子都吃完了。好几次温溪都说吃不完算了,可傅清时坚持着要吃完,不能浪费,没想到傅家大少爷还有点勤俭节约的美德。
一顿饺子给他们带来了新年的味道。下午的时候,温溪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带了一袋东西。傅清时还纳闷她去哪儿了,一下午没见着人影,没人烦着也有些不习惯。晚上时,温溪就把傅清时带到了小院子裏,傅清时见温溪神神秘秘的,也十分地好奇。
那一晚距离他们开学不远了。
温溪把东西放好以后,看着傅清时,嘱咐道:“你闭上眼睛。”
“怎么了?”
“一会儿就好。”她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傅清时无奈,但也听话地闭上了眼。温溪连忙把袋子打开,把烟花拿出来,小心的摆放好,再掏出准备已久的火机,没有犹豫地点上。随即,连忙跑开。她急匆匆地跑回去,声音清脆,喊:“傅清时,快睁开眼睛。”
傅清时睁开眼,一声响亮的绽放声在耳边放开。“砰”的一声,绚烂的烟花旋转上天,在夜空中开成一朵朵花。
他楞住了,很久很久,他看着那烟花很久很久,随即,看向温溪。夜色裏他的眼眸映着烟花,十分绚丽,她莞尔一笑,吐了吐舌头,说:“好看吗。”
“我一直都想放烟花。”温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我擅作主张,让你陪我看烟花了。”以往过年,她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屋内,看着别人放烟花。那漂亮的烟花啊,即便在她眼中,也不属于她。
可是今夜的不一样,那是她亲手放的烟花,这个年,是他们一起过的。
他看着漫天的烟花,又看了她,看了很久,他感慨道:“真好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烟花了。
距离开学只有几天的时候,温暮新带着一家人登门拜访了。他们以为会看到傅清时的家人,没想到的是只有傅清时一个人。傅清时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相反,他礼数周全地接待着。
温溪倒十分忐忑。
傅清时应对如流,没有一丝慌乱,面对温暮新和施婉莹的询问,一一客气作答,对于不想理会的问题,他也很含蓄地敷衍过去。温暮新道这次过来是想正式登门感谢傅清时他们对温溪的照顾,还送了一些薄礼。当然,施婉莹则是趁着这个机会,过来联系所谓的感情的。
傅清时拒绝了,他给温暮新和施婉莹倒好上等的茶,神色从容,他笑笑,说:“伯父伯母不必客气,这些礼物就不必了。我妈只是希望能找好照顾温溪,仅此而已。”
“我们的家事……给你们添麻烦了,你还是收下吧,否则我十分过意不去。”温暮新道。虽然家境远远比不上傅家,但他也是个有心气的,纵然家庭再覆杂,自己女儿再别人那裏寄住半年,不表示一下,就有失体面了。
温溪看着他们,心裏忐忑地不行,什么心思也没了,书也看不下去。
傅清时态度依旧坚定,他说:“我不缺这些东西。”
“可是……”
施婉莹见状,连忙缓解尴尬,她说:“傅少爷都说了,你的心意傅少爷自然知道了,你就尊重傅少爷的决定吧。”
温暮新听了,只好尴尬地把东西收回来,他想了想,说:“关于温溪……我想……”
“我打算让她就跟在我身边。”
温暮新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完,傅清时就已经开了口,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话音一落,不止温溪,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接她回去,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希望她可以继续住在这裏。我可以照顾她。”傅清时认真道。
说实话这是温暮新和施婉莹都没想到的画面。施婉莹心裏虽然不大愿意温溪回来,但也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毕竟那到底是别人家,住上个半年已经是极限了。但她也不好直接拒绝温溪回家。温暮新自然也是这样想的,于情于理,自己心理上那一关还是有负担。他生怕被别人指责不负责任,因此而担上骂名。
傅清时这么一说,两人心情都十分覆杂。
“这是你妈妈的意思吗?”温暮新问。
傅清时说:“这是我们的意思。”
“可是……”
“你放心,温溪的事情我会安排好的。”傅清时承诺道。
这下温暮新犯难了,施婉莹也纠结了,又想又不想,虽然不喜欢温溪,也觉得她是负担,可是一想到她会继续留在傅清时身边,心裏又很不爽快。为什么不是自己的女儿呢?
温暮新看向温溪,他无措,问了句:“温溪,你……”
“我想留下来。我要留下来。”温溪直截了当。
温暮新急了,他起身,走到温溪的身边,低声道:“你又不是没有家,整日住在别人家,别人会怎么说?再说了,你迟早都是要回家的……”
“爸爸,你有没有问过,阿姨想不想我回家?我回了家,你会在家吗?爸爸,那不是我想要的家。”温溪道。她鲜少这般叫他爸爸,也鲜少这么吐露自己的心声。那些委屈她一个字u都不曾透露,很多时候都是自己默默承担。
面对温溪的反问,温暮新顿住了。他知道了问题的关键,或者说,他一直都知道,只是知道又如何呢?他心虚地别开眼,说:“温溪……爸爸……爸爸可能没有办法……”
这时,傅清时起了身,走到温暮新的面前,微笑,认真而郑重:“伯父,你放心吧,把她交给我。”
温溪一怔,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见他,听他说话,就开始脸红心跳。尤其是他看过来的时候,温溪忽然觉得自己很虚伪。她那些细密生长的小心思,生怕被他窥见了,笑话她不懂事。
换做别的少年说这种话,温暮新只想一板砖拍死再说。但说这个话的人是傅家的大少爷傅清时,是一个小小年纪就独当一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