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绿和宁子樾进到病房裏时,谢赭早已经不在了。白宇泽失魂落魄地靠在床头,被唤了好几声才醒过神来。
事情太覆杂,如今面对他们,他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好在床边的两人与以往相比已拥有了足够的耐心和冷静,待他略显混乱的将前因后果娓娓连接起来,信息也已经被消化的差不多了。
“你……”屋内的沈寂只持续了片刻,姚绿神情覆杂,欲言又止。宁子樾见状平静接过话头:“你们真的要走?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白宇泽郁郁摇头。“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离开啊。”
“这件事,谢赭知道吗?”姚绿蹙起眉来,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刚刚告诉他……听完以后,他一句话也没讲就走了。”少年不安分的动动身体,眼有愧色。“虽然之前已经做过了思想准备,但没想到他反应会那么大。毕竟我们从小就在一起,在他看来,这大约和背叛没什么两样吧……”
“……何止是背叛的问题啊。笨蛋。”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姚绿觉得自己的生活简直堪称史上第一大闹剧,身边连个思维正常点的人都没有。“行了,你好好歇着吧。回学校以后我俩帮你哄哄他。冷杉的病房在哪?”
“就旁边。306。”
又就伤势叮嘱了他几句,得知他再过五天就能出院的消息后两人便起身出门了。
“最近身边的事都太他妈邪乎了。这帮小子怎么一个个都巴不得赶紧离开,连点良心都没有。妈妈我很受伤啊餵。”姚绿站在隔壁病房外透过玻璃凝视着那正在床上闭目小憩的少年,插上裤兜喃喃抱怨。坐在一旁排椅上的人却没有动静。
他下意识侧过脸,看清他沈静的眉目写满了寂寥,这才反应过来。所有这一切,不单单是针对他一人的措手不及。
很多年前,宁子樾也曾独自插着口袋站在山崖,看着无限沦陷无限皓首的蓝天,胸腔裏翻涌着黑红色的熔岩。
他想他大约并谈不上什么坚强。
也不过是一个喜欢把双手插在裤袋裏看一切悲欢离合,面无表情却心如刀割的人。
“苏扬走的时候,腿几乎还完全没有好。一直强撑着,但是我都知道。”宁子樾缓慢地低声说着,似乎更像是自言自语。“我已经没有能力继续把他挡在身后,所以才不挽留。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也好。这样才不会有第二个林洇,第二个林染……”
“……并不是一个人啊,你。”姚绿依旧淡淡,没办法,对于越想逃开的人,他就越不要让他如愿。“就算他们一个个都走了,我还是会站在这裏——你一回头就能望见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已经移开了目光,所以没有看到——
宁子樾闻言在墻壁遮挡的阴影裏闭上双眼,微微心痛的摇了摇头。
三天后,冷杉先白宇泽一步办理了出院手续。临走前他答应会先回学校老实上课,等白宇泽出院后两人再作打算。
不过在他拎着东西走出医院大门后,却并没有先急着回学校。侧身挤上路边一辆人满为患的公交车,没驶出几站便到达了目的地。
在臺阶下微仰脸望去,玻璃门裏两个前臺的小护士正在聊天,身后是一墻塞得满满的药架。
以前在酒吧唱歌时他也多少认识了些三教九流的人,冷杉记得其中有谁告诉过他,这条街上唯一的一家小诊所背地裏后臺硬得很,一直在悄悄进行着非法的临床医药试验。只要肯和他们签知情同意书以身试药,报酬绝不是问题。
这是桩危险的交易,但他不得不铤而走险。考虑到规划好的将来,现今两人最急缺的就是钱。即便白宇泽的父母之前已为他们付清了所有的医药费,可谁知流浪的远方还会有什么艰难险阻在等着他们。
要吃苦,他无所谓。可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由于信任自己而抛弃一切、颠沛流离的恋人也跟着他一起吃苦。他舍不得。
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少年神情又更坚定几分,迈步便要踏上那石筑臺阶,不料旁侧忽然袭来一道劲风,饶他动作敏捷还是被拳头蹭到了脸。
脑海裏弹出的第一反应就是糟了,难道靳徽之已经派人到这边来寻仇了?!于是根本顾不上脸畔火辣辣的痛感,他连来人的脸都没来得及看便毫不留力拧住了那条偷袭的胳膊,弓身甩出自己平生最为狠绝的一个过肩摔。不过他没想到那人也是变招迅疾,顺势捞住他襟口的衣服就是不撒手,结果两人最终四肢纠缠着一起绊倒在坚硬的臺阶上囫囵滚了下去,硌得都快灵魂出窍了。
“……操,冷杉你他妈至于吗!!我不就轻轻碰了你一下,竟然下这么狠的手!”谢赭扶着腰龇牙咧嘴的从地上坐起来,那眼神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冷杉定睛一看是他,原本所有的惊讶和恐慌都自动转化为熊熊怒火,用极其冰寒森冷的表情又一手重新将他大力按倒在地,脸颊上红色的印记分外明显。“……什么?‘不就轻轻碰了一下’?”
“呃……”明显感觉到理亏的某赭吃瘪的顿了顿,很快又凶恶起来,一手指着眼前伫立的建筑,声色俱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那鬼地方干什么?药物一旦出了什么差错你的小命就没了!你这混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瞒着别人做决定?你把自己当成什么?!”
“……和你没关系。”那个人却看都没看他一眼,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语气平静又可恶。“你走吧。上课的时间快到了。”
谢赭终于出离愤怒了,伸手粗暴去掀他肩膀:“你都要死了,我他妈还上个屁课!!”冷杉见状也动了真火,转过身来刚要给他点厉害尝尝,忽然一个沈甸甸的信封就那么撞进他怀裏,他下意识伸手接住,随即迷茫。“你……?”
“……没多少。三千块——算我借你的。”少年叼着根烟徐徐点上,烟雾袅袅模糊了表情。“你记住了,冷杉。欠我的,你要还。……”
“我不……”
“你敢不要试试看。我立马就给白打电话,向他汇报你今天的英勇事迹。”
冷杉垂眸捏着信封,就不做声了。
谢赭也不再多说什么,一直将那支烟安静吸完,才平淡开口:“后天他就能出院了吧。晚上八点在学校有乐队的告别演出,你会来吧。”
对方仍未做声,不知是默认还是拒绝。
这个夏天,也实在是太漫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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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傍晚时候冷杉独自到了医院来接白宇泽,先是去楼下办理了出院手续,然后再回来和他一起收拾东西。
病房裏能清晰听见两人折迭衣物的窸窣声,窗外暮色已由天边渐次褪去,徐风吹散了白色的纱帘,也只留下湖水般的幽凉。
不知为什么,两人在这一刻都不太想开口说话。本来是值得庆祝的,一来两人的身体都已顺利康覆,二来他们很快就可以一起离开这夜长梦多之地,断了很多念想。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触。像结束一场期末考试就如同刚刚打完一场战役,期待已久的旅行前夜,或者即将与多年不见的好友正式碰面。太过惊喜,反而会突然地平静下来,也许带了些微的不安,临将踏出的脚步会变得踌躇不前。
才突然的想起,原来还有那么多的放不下,让你无法完全释怀,心安理得地去享受。
“火车票已经买好了。明天上午九点的。”长久的沈默后,冷杉将脚边拎包的拉链拉好,直起身这样说道。“去苏州,可以么?”
白宇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几秒,点点头。“……嗯。我没有意见。”
“真的可以吗?就这么走掉。”冷杉望着少年安静坐在窗边的剪影,于薄暮的勾勒下,实在美好又苍白。于是他故作轻松地抬手揉揉对方的头发,柔声道:“反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少年还以他一个安慰的笑,随即摇头。“我不后悔,只是有点舍不得。至少在离开之前,想把自己现在所拥有的好好用心记一遍。”说着他拎了布包站起身来,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含了几分怅然。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出租车停稳在校门口时,天光已经黯淡,即便离得很近也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
正门与料想的一样紧锁着,两人便熟门熟路的绕到围墻后身,依次翻了进去。然而之后冷杉却并没有送白宇泽回宿舍的意思,反而牵着他径直向北楼的方向走去。
“小杉?”他在后面试探唤他,“你要带我去哪裏?”
“去了就知道了。”对方简短回应,手上是不容抗拒的力道。白宇泽闻言便乖乖闭了嘴,随他穿越黄昏裏静悄悄的宿舍区一路向前。
北楼算是整个校区建成时间最久的建筑了,虽然它确实足够高,但地角却相对偏僻。之前也是因为来往的人烟稀少,他们才敢公然霸占顶楼的排练教室。不过,小小的排练室并不是他们今夜的目的地。
白宇泽在冷杉的帮助下顺着梯子登上北楼天臺,刚擦着汗抬起头来,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那几个背对自己的熟悉人影听见动静后都仿佛等待已久的转过身来,每个人望着他的眼睛都如星辰般明亮。他们默默从中间让出一条路来,然后白宇泽看见了本该被搁置在排练室裏的那套老架子鼓,自己的破木吉他,被擦得亮闪闪的贝斯,还有静静支在一边的黑白键盘。
“呦~今天可真是个纪念性的日子啊。”
姚绿将手裏拿着的麦克安到主唱位置的支架上,冲他微笑。“这几个麦克是我们从广播室偷拿出来的,等下全校都能听得见哦。”
白宇泽还言语不能地僵在原地,好多个念头不断地涌现又消失,直涨得脑袋嗡嗡作响。此时已紧随其后爬上天臺的冷杉就在后面微微推了他一把,低道:“去吧。”
那是校园裏盛夏的夜,他们站在顶楼一片空出来的天臺上,吹着夏夜来临前尚且温吞的微风,看着城市逐渐被夜幕笼罩。霓虹灯还没有点起仪态万方的照耀,路灯也静默而安静的杵在渐进的黑暗中,一切都以一个被侵蚀的趋势倒入夜的静默裏,像这个时代一样,充满了不安。
等五个人终于同时用声音把已经融入喑哑黑幕中的自己勾勒出来,时钟刚好走到晚上八点整。一瞬间,路灯从他们脚下亮起,依次排开一直延展到街道城区,直指那一片颤巍巍的霓虹建筑。它在代替阳光,用尽所有的能量抵住黑夜的压迫。
然而,还不仅仅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