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一座座原本宁静沈寂的宿舍楼仿佛忽然被谁从酣睡中惊醒,从黑洞洞的窗口裏投射出他们都再熟悉不过的暖黄灯光,一点一点,充斥满眼,直到蔓延成璀璨的海洋。
这是z中夜晚独有的万家灯火十裏洋场。
微弱,却充满力量。
他们知道无数道目光就隐藏在那夜色与灯火背后,聆听着,期盼着,于是愈发猖獗地放纵着,狂欢着,无止境般一曲曲吼了下去。喉咙嘶哑了,就闷一口酒再唱。视线模糊了,就胡乱抹一把再来。
期间白宇泽察觉到指尖逐渐传来摩擦的痛感,大概是被琴弦割破了,却恍若不觉般继续疯狂地弹唱下去,沈醉下去,泪水早就在脸上肆意流淌。他想到他明天就要离开了,或许再也不会回到这裏,或许再也不会碰见身边这群人。列车向下一站驶去,从前就只是过眼云烟。那是比忘记,还要可怕千万倍的结局。
他曾经行走在苍野之中,在不知是谁丢弃的背包裏翻出过小半壶的酒。他以为那是水,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那时他还什么都没有,还什么都没失去。浩瀚天地只容了他一个。
后来与他喝酒的人多了起来,一张张脸走马灯的浮现又淡去,快的令人来不及去回忆。他跟他们勾着肩膀放声歌唱,唱过漫天繁星或者乌云密布,唱过喧闹酷夏或者寂静寒冬。
歌声再也掩盖不住的哽咽,流泪的原来并不止他一个人。
夜渐渐地深了。
谢赭摇摇晃晃走上前将冷杉从主唱的位子推开,大约是喝得太多了,涕泪横流的样子简直狼狈。好在,意识还算清醒。
“最后一曲……我一个人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仅跑调,而且跑得找不着北。但是有些话语,有些决断,果然还是要亲口来表达的。
前奏响起的间歇,少年的目光一直静静停在天臺边缘。他忆起两年前那一日,自己猝不及防接到白宇泽的来电,然而对方只来得及报出位置便匆忙挂断了。他慌慌张张骑了单车赶到学校,却恰好看见那个人如折翼的风筝般直直从楼顶坠落下去,世界从此被黑暗淹没。
我听不到花开的声音,只见到你的坠落。我忘了全部过往的真相,却在印象裏把回忆填补的清晰。
忘记一切,没有关系,我陪你;失去依靠,没有关系,我陪你。可是这一次,当你终于摸索到庞大迷宫的出口,当你终于可以和本该一起得到幸福的人远走高飞,我也就失去了所有不愿放手的理由。
暗恋之所以痛苦又卑微,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他默默在你心裏排着队,你却永远是他心裏的首席。……
“这个微笑,用尽我疼痛的力气;
这回释然,用尽我铭记的场地;
这场告别,用尽我去爱你的勇气;
这次我真的会哭泣,用尽我爱你的表情;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爱你。”
在夜空下躬身谢幕时,他含了满眼泪光,待抬起头却还是咧开嘴傻傻笑了。
他想,只今天这一回,应该算不得丢人吧。
毕竟为了不能实现的人生而哭,才是真正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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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午夜时,眼见两箱啤酒被他们喝得差不多了,白宇泽就站起来擦擦还泛红的眼睛,说要回宿舍收拾东西。
“我陪你去吧。”冷杉说着也随之起身,却被对方摆手拒绝了。
“没关系。你留下帮他们把乐器都搬下去吧,明天被管理员发现就糟了。”
他都这样说了,冷杉也只得点头答应。那边谢赭不知何时没了影子,姚绿刚把滚了一地的啤酒罐扔进垃圾袋,就要去扛自己的键盘。
“我来吧。”宁子樾刚下去放了趟鼓回来,见状制止道,抬手便要将东西接过。
“那你小心点。”姚绿点点头,无所事事地回到铁网边吹着凉风,感到头脑清醒了不少。
这时天臺上只剩他和冷杉两个人,那个面瘫正站在天臺的另一边抽烟,安静凝望着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餵。事先跟你说好,明天还要上课,爷可是不会特意请假去送你们的哦。”
对方意外的没有吐槽,只叼着烟略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向他转达的。”
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姚绿咬牙切齿。“你这家伙,果然还是欠揍……”
“省省吧。都快走了,我没心情和你打。”
“混蛋!有心情你也不能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你懂不懂?!”
“风太大,我听不清。”
“你……!”
冷杉悠然静待着对方气急败坏攥上自己领口的那一刻,没想到过了半天,姚绿只插着兜没好气地憋出一句:“还有烟没”。
大方的将整盒都丢过去,姚绿抖出一根叼在嘴裏,含糊不清地低声嘟囔:“臭小子。最后再陪你抽一根。……”
找了找去不见打火机,他忽然凑到他眼前,就着冷杉唇边快燃尽的残烟点着了,随后在与他咫尺的距离间含烟笑了起来。
“你紧张什么呀?”
“……我没有。”冷杉后背僵直,想退后,却又动不了。这姿势让他不自然。
姚绿微微瞇眼。“算了,随你狡辩。”他总算稍拉开了些距离,开始吞云吐雾。
“其实不论是今天在场的哪一个,认识了你们,老子活到现在也值了。你们要走,我不拦,但也不会去送。眼睁睁看着兄弟被火车越带越远,太残忍。”
冷杉闻言沈默半晌,终于无声长嘆,一手攀上他的肩膀,不轻不重的按了一下。
“……我知道。”
天臺的一隅,本已从天窗探出了半个身子的宁子樾用尽全身气力捏紧了青筋凸显的拳头,下一秒却只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他不确认自己刚才究竟撞见了什么。
夜色笼罩下相互交迭的人影,暧昧的距离,因借火而微微凑近那一瞬在他的角度看来,就好像在亲吻一样。
到后来姚绿大概是要起身了,却又被那个人按住肩膀,用一张悲伤的脸在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吗——用这种方式……?!
他在幽深的走廊裏越走越快,却不知自己要到哪裏去,胸口堵得近乎窒息。
“……并不是一个人啊,你。”
“就算他们一个个都走了,我还是会站在这裏——你一回头就能望见的地方。”
那个人曾说过的话忽然在脑海深处响起,他停住了脚步,随后嘴角扯出一个自嘲又冷漠的弧度,觉得自己简直愚蠢透顶。
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他面无表情的接起,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餵。”
“……”电话那头先是寂静了片刻,才慢慢传来男人温和好听的轻笑声。
“子樾,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