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有双眼睛一直看着徐冉。眼睛瞇缝着。若有所思的。指尖还燃着大半支烟。
徐冉木然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白大褂口袋裏的手机不停的震动着,好半天他才懒洋洋掏出来,看见是科室的电话。他接了,餵一声。
那边乱乱喊了声,徐医生在哪裏,快来吧,吴小缘快不行了。
徐冉疾跑,穿过门廊到了外科大厅,心烦意乱等着电梯,手撑在电梯边,一脸急躁。身旁的人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疯了疯了,徐冉哪有不知道一个明明白白的道理,即使吴小缘的病有的治,还看人家家裏有没有财力,更何况吴小缘的命数已经将近,神仙这时候也救不了她,何况他这个渺小又渺小的凡人。
可他就是没办法说服自己简简单单放弃一条生命。等他疾跑到了目的地,看见大汗淋漓的吴小缘躺在床上,看见徐冉,居然拼了全身的力气对着他笑了笑。
“快,站着干什么,快把覆苏囊拿过来!”徐冉冲着站在吴小缘床边有点手足无措的值班护士小方嚷了一句。
“可是,”小方迟疑的抬脸看着徐冉。
“可是什么!”徐冉跺脚。
“我们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缘悄悄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徐医生,你说,我们还要继续吗?”
徐冉怔住了。掉头看着吴小缘。女孩显然已经陷入弥留阶段,失去焦距的目光还停留在徐冉这边。
当了这几年的医生,徐冉心裏再有数不过,作为一名医生,无论你有多么迫切的想要拯救患者的心,但凡那个患者没了生存意志,医生即使使出浑身解数,即使华佗再世的医术,即使那个患者家财万贯,终究也只是一死罢了。
何况对于小缘,活着也不过是遭罪,增加家人的负担,若换了徐冉自己,也会如此选择,怪不得人,怪不得人。
如果换做之前,徐冉早就执意的忙开了。可吴小缘平静的脸让他忽然有了要给这个女孩一个安静从容离开这个世界的机会。
吴小缘已经说不出最后一句话。
可是她还能嘴角泛着一抹微笑静静看着徐冉。
这个年轻的医生为了救治她花过很多心血,女孩知道。虽然不能言语,她还是想记住这张俊秀的脸,好在另一个世界护佑着他。
还有妈妈,辛苦了妈妈,由于我的存在您辛苦了。我离开了您也解脱了。虽然舍不得,但我一定会在另一个世界看着您,保护你的。
徐冉单膝跪在女孩的床边,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女孩白得纸一般的脸。
吴小缘渐渐的闭上了眼睛。
徐冉眼睁睁看着吴小缘的心电图波渐渐变成一条直线。忽然间有一小团跳跃的火花,又渐渐成了永恒的直线。
这是第一次,徐冉没有试图强加给即将逝去的生命最后的一搏而是选择了安安静静的守护。
吴小缘渐渐的松开了手指。有一枚温温热热的东西掉在了徐冉手心。
徐冉轻轻捋着小缘额角毛茸茸的黑发。
他甚至不能相信这明凈的,仿佛睡着的脸的主人已经离开他了。小缘的妈妈一直在旁边压抑着声音小小的哭泣着。见徐医生温柔给女儿理着头发,忽然间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逝者如斯夫。生死挈阔,不论如何循环往覆,终究抵不过一个死字。
徐冉打开手掌,这才发现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玉。
他默默的站起来,把手摊在,把玉递给吴小缘的妈妈,吴小缘的妈妈连忙推了回来,“不,不,是我女儿给您的,说什么也请您留下。”
“可是,”徐冉仍然想拒绝,但被小缘妈妈打断,声音哑哑说,“玉是好玉,是小缘外婆留下来的,祖传宝贝,原本小缘外婆本意是让我家小缘留给这世上最喜欢的人。可惜小缘太小了,又走的早,没遇到。小缘交给您,算是,来这趟也有个圆满。”
这样的“圆满”,怎么叫徐冉不难过?
他手指并拢,感受小缘留给这世界唯一的温度。
“不过,如果徐医生觉得,不吉利的话,我也不会勉强的。”小缘妈妈说。
话都到这个份上,再推却徐冉简直觉得有点伤人伤脸了。
他默默点点头,没很快离开,而是留在病房指导新来的值班医生开了死亡证,一直陪小缘妈妈送女儿到了医院的太平间。
那个森冷的地方其实徐冉也害怕着呢。一直一直潜意识裏都抗拒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