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想要让他振作的想法,是压倒性的。直到他重新开始工作,又有了求生的意志,我才终于松了口气。但情况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慢慢好转,而是在同一个死循环裏打转,胜利是一寸一寸的,但失去的却是一片一片的。于是连我也开始怀疑、动摇,不断回想他来找我的那一夜,我质疑过去。即便知道这毫无意义,但在很长一段时间裏,始终无法停下,直到真的看见临床的男人死去”。
“开始接受了?”
“现实就在眼前,不接受不行”。
“否认、抗拒、幻想、压抑,直至最终无可奈何的接受。在厄运面前,人什么也不是。在我看来,你花了两三年,与他道别”。
流川回转身来,后腰沈沈地倚在了低矮的栏桿上,一抹嘲讽的笑意,在夜色的掩映下,一闪而过,“呵,是啊,道别与被道别,人都是要死的。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是不是很蠢?”
仙道也随之侧了身子,望了身旁人的侧脸,是如初见时一样的冰冷,覆又沾染了月的孤独。
“流川,你知道吗?我对生活的看法是,它充满了痛苦与不幸,但这一切又都转瞬即逝。你和他,我和你,以及我们各自的存在,都一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理顺流川被山风吹乱的发,“在我看来,你是个斗士,强硬的选择生活,又陷入迷惘与困苦。不后悔,这就够了。至于你较真的部分,我认为无关紧要,你做了你想做的,才有可能真正的翻过这座山,即便山的那头,还是山”。
“你呢?”
“和你一样,但比你洒脱一点。比如我想接近你,我就会持续不断的接近你,直到我不再愿意这么做为止。我并不在意这件事本身有没有什么意义,或者是对是错,一切转瞬即逝,追求意义的人,都会落入虚无,死亡会剥夺属于个人的全部意义。而据说人在死之前,后悔的都会是那些想做而没有做的事,并不是那些做了却没有成功的事”。
“……”
“流川,现在我想知道……你想过以后的事吗?”
“以后,以后……”
他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却始终接不下去,这两三年裏,每一个今天都让他疲于应付。
仙道微微的笑了,握了他的手,贴在唇上,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吐息与唇形的变化,仿佛要赋予每一个字具体的形态,让每一个字都深深地烙在他的手背上。
他轻轻地替他将故事补完,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酷的真相:“以后……你还有该爱的人,该做的事,你还会继续得到,继续失去,继续眼睁睁的送走一个又一个你所爱的人,生离或死别,你无能为力。最终除了回忆,你一无所有。一个人直面死亡,无人可相随。而你所遭受的这一切,并没有任何意义。这就是以后。这样的以后,你害怕吗?流川”。
仙道的双唇温热,吐息轻柔,目光却像狼一般的攫住了流川。他与他对视,直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也不曾移开一秒半秒。他看见仙道眸子裏的真诚,在月色下,化成一杯银色的毒,送到他嘴边。而他痛痛快快地饮了,剎那,被一股冰冷的银色痛感,贯穿脊髓,终身难忘的痛。
“一切转瞬即逝,仙道”。
流川的答话碎在风裏,原本平静的湖水搅着月辉晃荡,残叶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泥土与野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沈寂良久的大山,从睡梦中苏醒,时间覆又开始流动……
流川在风中,无声地笑了。
仙道松开了手,拥他入怀。
初次,有一种了解的感觉,以至于他愿意去相信他,相信他并不脆弱,也不需要他为他编织像少女一样的美梦,那些有着与神明共生的诺言、与宇宙同岁的永恒,充满鲜花、讚美、温情与阳光的梦。即便仙道总是为普遍缺乏安全感的女人们造梦,却也总是无法持久。而那些上过战场的人,对生命中的琐屑早就失去了寻常的执着,在众多看上去熠熠生辉的美好灿烂中,他们知道,哪一个才是最珍贵的。人在失去中改变,而每一次改变,都仿若一次从筋到骨的彻底摧毁与重塑,无可逆转。
他对他的过去,将永远爱莫能助,却因理解,而欣赏他如今的模样。
他在他怀裏,反问他,“你呢?害怕吗?”
他笑,“上山时,就说过了。怕,越怕越兴奋,但也还从没像今天这么害怕过”。
“这大概是我听过的最糟糕的告白了”。
“是吗,我以为,这是我说过的,最真诚的一个”。
他没有接话,却收紧了环住他的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