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这一夜,流川在仙道家留宿。
仙道最后一次看表,是在躺下以前,三点四十六分。再过不久,天就会亮了,就这样睁着眼,迎来与他的第一个黎明,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但仙道终究没有如愿,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甚至也想不起流川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只记得,他们躺在柔软的床上,辗转交谈,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全都不着边际、缺乏逻辑,像两个醉鬼一般,只不断不断的说话,再莫名其妙的笑,又莫名其妙的拥抱。
床像是一个孤岛,非常狭小的岛屿,只能容下两个人,隔绝、孤立,自成一体。就漂浮在那片可望而不可即的湖泊上,那片想要抵达,就得粉身碎骨的湖泊。清冷的圆月还在,他们随水轻晃,分明疲惫异常,却又不舍睡去。
有的问题如扁圆状的石子,以最完美的二十度角掷出,在湖面上蜻蜓点水的掠出一条水线,经过数十次弹跳,才终于消失在黑暗裏。而有的回答一出口便是沈闷的一击,如铁锚一般迅速地坠入湖底,波澜,只在水下暗涌。
答非所问,词不达意,都不是话多的人,却不知为何,还是想要在今晚,说尽一生的话。当下正在不停的流逝,过去的就已经过去,珍惜或挥霍都没有用。即便是对着同一个人,他日许也不会再说出和今夜一样的话来。
意识恍惚的后半夜,酒还没喝,人就醉了。
仙道说,人和人的相逢无法假设。如果他在一开始就知道流川的故事,他也会即刻全身而退。最初对流川不过是一个轻浮的想法,谁料这竟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一旦落下,在哪裏都能生根发芽。
流川却说,“如果只有性,一切会简单得多”。
仙道笑了,说:“所有感情都是沈重的,性却恰恰相反,它让人轻松”。
“但没有感情的性,事后会让人失落”。
“会让人失落的事情,多了去了,而性大约是其中最快乐的一种”。
流川轻笑,勉强睁了那双迷蒙的眼,望了仙道,说他诡辩,就这样不知哄了多少女人。
“你介意?”仙道一面问了,一面揽了他,却没有再进一步。
“你不介意?”
“介意,但无能为力。所以比起介意你的过去,我更想和你谈谈以后”。
两个人,带着各自的过去,小心翼翼的靠近,成年后的感情,概莫能外。最好的情况,仙道以为,其实是不用说破,却彼此心照。而如若道破,不能接受他的过去,也就不配拥有与他共度的此时此刻,更奢谈什么未来。
“混乱痛苦又绝无意义的以后?”
“对,就是这样的以后。流川,我以为真正的斗士,就是在这样充分了解到感情的不完美、生活的残忍、生存的无意义之后,仍愿意强硬选择的人”。
“你相信存在主义?”
仙道哈哈大笑起来,“女人们都以为我是享乐主义”。
一句话,将流川也逗乐,“我倒觉得,她们没有完全看走眼”。
“胡说”,他假装嗔怒,埋了头就要轻咬流川的脸颊。
怀裏人笑着,躲着,好像被搔到了痒处。他加强了手上的力道,禁锢流川的挣扎,几经努力,最终以一个双唇轻触的吻,作为结束。
流川覆又安静了下来,闭了眼,缓缓地说话,说那些无关紧要、兴之所至的话,“你以前真的念的管理?”
“真的,只是都没有正经去上过课”。
“约会去了?”
“哈哈,有时候。更多时候是蹭课去了”。
“什么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