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流川刚一拐进住家的街道,远远便瞧见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亮着黄橙橙的车内灯,停在自家楼下。待他再骑得近了些时,车裏的灯忽然就灭了,一个身形高大的剪影,从驾驶座裏钻了出来,往前迈了几步,又在车尾站住。
“流川,想见你一面,也太不容易了”。
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一个沈稳磁性的嗓音,便率先混入了夜晚清冷的风中,贴着耳际,凉凉的滑过。
在刚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距离,流川便握了剎车。左脚点地,微微抬起了身子,任由一旁的街灯,将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长得几乎要与对面的人影,相接。
流川到底没有接话,只略略带了些疑惑的表情,望向对方。仙道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言了,唇齿微启,良久,竟不曾寻得一字半字。
这似曾相识的黑夜,似曾相识的昏暗,似曾相识的眼眸,又一次令他恍惚、令他语塞。
“什么事?”
最终竟是流川先开了口,仿佛不这样做,就无法摆脱这突如其来的时间暂停。凝固的幽静,好像两个人无意间闯进了同一幅画,一不小心便误作了那天荒地老的画中人。只可惜,如今,时间正是流川最恐惧的所在。
“……”
仙道一楞,随即在脑中飞速搜索着答案。究竟为了什么要见他……简历,流川的学历……不对,不对,是流川的出勤率……不是,不是,该是流川不签转正合同的事……不,不,还是不对,难道不该是流川的伤……
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心裏杂陈的念头,什么时候已积了那么多,多到令仙道分不清真假。一笔一画,竟然都重迭在了同一处。若不相见,便只是一团混沌,如若相见,倒成了千头万绪。
“那个……领带谢谢了”。
仙道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乱中出错的时候,而且还错得如此离谱,谁会为了这点事在别人家楼下等到凌晨,简直是介于变态与神经之间的行为。果然,流川脸上的表情骤然变得难看,一脚踩了自行车踏板,再一次融入浓重的夜色中。而仙道只觉一阵急掠而过的夜风,带起自己的衣摆下角,匆匆扬起,又缓缓静息。
“呼——”,半晌仙道才长吁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搞成了这副鬼样子。仙道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发,不禁露出了一丝意义不明的苦笑——“糟糕,真的是很糟糕啊”。
一回身——
他就站在车头前,与他,不过五米的距离。
流川,就在身后。
自行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手上提了一个大袋子。可见是已经回了一趟屋,又再下楼来的。只是仙道猜不出,流川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覆又出现在那儿的,“你怎么……?”
“你的?”
仙道上前两步,看清了流川抬手递过来的大袋子,正是他昨天下班后,想来看看流川的伤势,可惜空走一趟,于是自行把一袋慰问品,挂在了他家门把上。现在看来,不仅纹丝未动,流川还要完璧归赵。
“是送你的”,语毕,见流川仍丝毫没有收回手的意思,仙道立即补充道,“不是我私人送的,是你受了工伤,事务所送的”。
话一出口,仙道不自觉地又缩短了几步两人间的距离,借着道旁的街灯,仔细打量着流川的脸。距从藤真那儿听到消息,又去了三日,藤真口中的纱布已不见踪影,但一道新结疤的暗红创口,还是从一边的眉角,扭曲着往额头延伸,在刘海下藏了不知多长的身形。
流川没有接话,只是仙道突然变得迫切的视线,令他不适。于是低了视线,不再看仙道,好似在犹豫着要不要收下手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