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袋子昨天是怎么挂在门把上的,今天就还是怎样悬在那儿。起初流川以为,这不是给自己的,他想不出有谁会来这儿找他,多半是谁认错了门。所以也就犯不着拿进屋,既然是别人搞错了,待到发现时,自然知道拿走。直到今晚,楼下见了仙道,楼上又见了袋子,才有些恍然。
“工作中受了伤,为什么不上报事务所?”
“去过医院了,与井上摄影师私下解决了”。
井上摄影师……仙道对这个客户显然不甚熟悉,只暗自记下了,待明天上班再核对。至于流川的伤,事务所当然不知情,这头流川不上报,那头客户更是全当没发生过。就连流川的住址,也还是仙道趁越野午休时,私自从他电脑裏找到的。
“伤得怎样?医院的报告还在吗?”
“不严重。报告……”
“还说不严重!”仙道的语气猝不及防地严厉了起来,流川未说完的话,就这样被打散在夜色裏。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仙道不自然的抿了抿嘴唇,道:“抱歉,是我态度不好,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流川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应了句“报告在家裏”,遂又拎着袋子,往回走去。
虽然仙道从一开始就没对这栋陈旧公寓楼裏的房间抱任何幻想,但在流川打开门后,还是多少有些吃惊,尽管表面上不着痕迹。
甚至不用进门,只站在门口,便能借着洒落房内的一片月光,将整间房尽收眼底。不过是个不足四十平的开间罢了,南北走向,标准的长方形,正对大门的尽头摆着一张大床,大得在这逼仄的房内,显得突兀异常。月光将被面染得清清冷冷,这时仙道才註意到,屋裏唯一的一扇窗户上根本没有安装窗帘……水泥地面、基础白墻,都证明着这是间清水房。
东面墻上大大洞开着两扇门框,没有门,却也昏暗得看不清内裏,想必应是一厨一卫。两扇门框之间却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对开门冰箱,电子屏上的淡淡蓝光显示着此刻的时间、室温与冰箱制冷的温度。极可能是厨房小得根本放不下这种型号的冰箱,才不得不搁在厅室裏。
仙道终于确认了房间裏的违和感,正是来源于此。屋子本身简陋至极,但为数不多的几件家具,却谈不上什么特别俭朴之处,都是衣食无忧的小康之家的普遍配置。
西面,腾出被大床占得满满的空间后,依序是一个符合年轻人喜好的推拉门式现代烤漆衣橱,一张带抽屉的电脑桌,一把风格简约的升降椅。紧邻桌子的地面上,随意堆着好几摞凌散的书,每一堆都迭得近桌高。桌面上一臺通着电的笔记本电脑,连着电源的地方,亮了一小盏幽幽的绿灯,映得临近的一小块镜面,泛起粼粼的光。
流川一弯腰,将袋子搁在了刚进门的水泥地上,灯也没开,径直揭起笔记本荧幕,按下开机键,也不等电脑完全启动,便凭了荧幕光,俯身在地上的“小山包”裏寻起了报告。
仙道随了流川进屋,轻轻带上大门,眼见流川不时将一迭迭的书,从小山包的顶端拿走,又暂且随手搁在了仙道脚前一点的地方。十有八九倒都是英文原版书,不过是旧了些。
正欲蹲下身,帮着流川整理一下时,仙道却楞住了,那面静立在笔记本一侧,反着光的“镜子”,原来是个立式相框。
照片裏的流川,嘴角波澜不起,眉目间却隐隐带笑,蓄着比现在短许多的刘海,有着比现在更为圆润的脸庞,一眼看去竟有些可爱。胸前微微交叉的两手间,握着一张好几年的音乐会门票。身旁的男人,反扣着一顶鸭舌帽,大大咧咧的露齿笑着,一手也拿了张音乐会门票,绕过流川的后颈,搂了他。
“给”。
流川仍蹲在地上,一手将一张折了角的纸递了出来,另一头却还在书堆裏翻找着什么。直到发觉久久没人接手时,流川才有些不悦的扭过头来,恰好撞见仙道正目光茫然地盯了桌上的照片。
眉头皱了皱,流川迅速站起身来,却并没有拿走相框,而是一掌阖上了笔记本屏幕。猛然消失的光源,让仙道一顿,惊觉般的接连眨了好几下眼,视线也终于从流川的过去移开,重新望向现在。
仙道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些什么,但终是归于沈默,有什么东西重重的哽在喉头,他无从表达。
缓缓接了报告,离开前,仙道又一次不自觉地匆匆瞥过流川的过去。但这一次,他再看不清……仅有电源处的一枚绿点,在照片上映出一层森森的绿影,正好浮在那陌生男人的脸上,像在那开朗的笑颜上,烙下魔鬼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