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感觉到王耀打了个寒颤,退一步转身躲开他,那样冰冷的态度是他从来不会展现给王耀的,他实在不敢看到王耀听到这句赤裸裸的话的反应。王耀看着他的背影,那样宽厚高大,陌生又让人恐惧,不再是那个黏在他身边蹦蹦跶跶,说话软绵绵的小孩了。
在最艰苦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尚可以相互陪伴,如今,富有一国,心和心却有了摸不见、扯不开的隔阂。原来在王耀没有意料到的时光间隙裏,他们早已渐行渐远。
两个人沈默了很久,王耀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说得对,我一直没考虑过你的成长轨迹给你养成的人生准则,我以为我的指引会让你有前行的方向,但我错了,你的人生应该由自己选择。”
安东尼娜在屋子另一角望着这一双人,她看到王耀在伊凡看不见的地方不动声色地抹去眼泪,但是闷闷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
“所以,我还是应该离开。师父说得对,我不该来到这裏,也不该留下来,如果一开始不是我,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是我对不起你
。”
伊凡的身影藏匿着深红色大门背光的阴影裏,他毫无波澜地扔下一句毫无感情的逐客令:“我早就知道我们会有这一天,趁我还舍得,你赶紧走吧,将来想后悔可就没机会了。”
这时,王耀感觉记忆好像错乱如麻——那些情欲弥漫的深夜,这个人咬着他的后颈,滚烫的汗珠低落在他手背上,青年如痴如狂:“我真想把你操死在床上,让你永远都不能离开我!”
这个人捧着巴掌大的小乌鸦,说:“我要把你们都关起来,关一辈子!”
他用枪指着王耀的脑门,“你再敢背叛我,我就亲手杀了你!”
原来那些,都不过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的玩笑。曾经有多执念,此刻就有多失意。
王耀也曾对自己对天暗暗发誓:死去多少次,覆活多少次,也绝不会在把他独自丢下。他似乎设想过很多个他们的人生结局,最终发觉居然无论怎么走,都找不到一个幸福的方向。就像伊凡对他讲过的熊和兔子的故事……有些事,不是给人重来的机会就会变得一次比一次更好的。
王耀虽然不干涉朝政,但伊凡的公文都是先经过他手筛选的,为了减轻皇帝的负担,他只会把重要的公文递到伊凡手裏,至于他筛掉了的,至少有一半都是在骂皇帝亲信小人,贪恋美色的。
王耀真的是很无语,他一心要把沙皇拉入正轨,怎么就成了祸国蓝颜?不光如此,因为辅佐过摄政王,王耀一直在暗中调查所有官员,也知道首都风云暗涌的一波势力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攻入冬宫,把这个该死的暴君处死在大宝座上。
当初天界看到的那块风水镜上,偌大一个国家被黑云笼罩,预言着“亡国”,其实只是一个帝王时代的终结。人会有死的一天,权力也会有更迭的一天,土地上的人会成为一时的主人或是奴隶,但这片土地永远都随着时间而存在,等待着下一个自以为是的统治者。
伊凡回头,尘埃随着一缕微弱的灯光簌簌洒落,他盯着王耀,口气不善:“还不走?再不走我就当着你的面杀了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
王耀攥紧了拳头,挤过他身边,用力推开沈重的门走了出去,那短短的两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尽了今生今世的勇气。
“我走,答应我最后一件事,让索妮娅活下来。”
“好。”
离开后,伊凡没有追上来,而是不耐烦地重重关上了门,隔绝了一切声音——包括王耀一秒也不能再抑制的大声哭泣。
他临走前又去了一次阿芙乐尔宫,说是他的宫殿,事实上自从回来后他一直住在伊凡宫,一次都没有来过这裏。重回故地,居然是为了离别。
暮色苍茫的黄昏,圣彼得堡上空的苍穹深处升起了第一颗星星,那是一个迟迟不去的暮夏。记忆裏的七月间,丁香花仍在盛开,它那沈甸甸的枝叶挤满了房前的花圃。树叶、丁香和油色气味飘散在阿芙乐尔宫的花园裏。
王耀打开门,裏面出乎意料得很干凈,应该是受了吩咐经常在打扫。他在走廊裏看到自己曾经的画作和题词,他并不知道那是伊凡以为他死了以后一幅幅装裱挂上去的。再走到曾经的卧室,推开门,万束阳光倾泻进来。他还记得,传说中这座宫殿是冬宫最高最南的建筑,可以看到每个新的一天第一束阳光,也是离星空最近的地方。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画册,王耀翻开看去,每一幅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