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窝在他怀裏,正贪着嵇文的体温,闻言不情不愿地动了动,把鼻尖凑到杯口,随后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这味儿太冲了。”他道。
“就一口,”嵇文又哄他,“剩的我喝。”
兰心沈思片刻,到底被嵇文哄住了,小心翼翼扶着杯子浅浅尝了一口。
立刻被辣得脸上发热,险些吐了。
嵇文倒是马上就给他端了杏仁羹过来:“甜的,你尝尝。”
兰心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大口,才开口抱怨:“太辣了,你怎么喝得下去!”
嵇文只是笑笑:“久了便习惯了。”
他们二人用过晚膳,待侍臣为自己整理好衣服头发,便又坐上金头鹰车。不过这回跟上一次不同,嵇文与兰心一同坐在了一辆车中。
不过这回的车又去了顶,许是为了巡游时帝君与帝后看得清楚,全然不顾冬日裏刀子般的冷风,兰心便是抱着小暖炉,也冻得紧紧缩在嵇文怀裏。
“三途川是皇城,内城是不动天、玉宇天与琼楼天,”嵇文往城楼处指了指,“喏,我从前便是住在不动天宫,嵇氏大宅,玉宇天是玉氏一族的居所,国师便住在那。外城是外姓贵族,帝峥你见过的,从前是我手下的小将军,是帝氏的养子,此外姬氏一家,乃是帝氏祖上分出去的女性氏族,还有些其他的大臣,和些世世代代入内城做事的内侍们的家,有些也跟寻常人家差不多。”
外城还有条不夜长街,就是当前内侍大臣的家眷们摆了些摊子,大抵也都是伺候官老爷与大贵族们的,帝君倒是鲜少出门瞎逛。
除了嵇文。
嵇文是鬼界十八代裏唯一一个外族出身的帝君,从前还做臣子的时候,最喜欢在不夜长街同玉卿和范卓一块喝酒,有时候也跟别的公子一同喝酒看桃花院的女人弹琴唱歌跳舞。
反正他们晚上都不用睡觉的,打发时间嘛。
兰心靠在他怀裏,双手死死按着暖炉,但声依旧冷得发颤,他问:“你喜欢当帝君,还是喜欢当将军?”
“我什么都不想当,”嵇文笑道:“做个江湖人,云游四方,来去自由,何其潇洒。”
兰心想了想,“嗯”了一声,对他道:“等范惑担得起重任,我带你回仙界,做个江湖人,来去自由。”
嵇文还是笑的:“怎么,你那雀神不当了,雀族答应吗?”
兰心也跟着笑:“便是当时也没见得有多好,反正我就是不当了,当累了,谁说什么我也不当了。”
嵇文将手搭在他的腰上:“那我们也可以去别处看看,魔界,佛界?我曾去佛界求业火,那儿也挺好的,和平。”
兰心却沈默下来,半晌自言自语般小声问:“范惑当真担得起鬼界的帝君吗?”
“国师若想让他做帝君,他便做得,就像我——我不想做帝君,但我也只有玉卿留下的这一条路可走。”嵇文说。
听到这句,兰心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转头问嵇文:“玉卿的谋略远在你我之上,这样的人当国师太危险了,整个鬼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到底想干什么?”
嵇文低头看了兰心一眼:“大概是想光覆鬼族吧……我猜的。”
兰心摇摇头:“仙界退兵已有十年之久,他已经做到了。”
嵇文笑了一声:“‘光覆’二字,岂是如此简单,如今九界之间再无阻隔,进出自如,便是鬼界的寻常市集中都能买到佛经妖记,玉卿的野心,岂能满足于区区鬼界。”
兰心迟疑片刻:“……那你?”
嵇文“嗯”了一声:“我也只能尽我的职责。”
兰心嘆了口气,放松下来:“我不喜欢他。”
嵇文还是“嗯”了一声:“我知道。”
金鹰车行至不动天宫上方,兰心对嵇文的故居到底有些兴趣,探头去看,只见楼阁重迭,整个大院已占据了内城的二分之一,气势巍峨宏大,比帝君居住的琼楼天还要气派许多。院内竟还有一片花红柳绿——鬼界终日不见太阳,一年中有八个月的寒冬,其余四月亦是严寒,便是帝君居所琼楼天的池塘都终年冰封。除却与仙界相邻的万裏边疆尚有半日的太阳带来勃勃生机,剩下大小地方都是一片死气沈沈。却想不到这不动天内竟有如此景色,如春天一般。
“嵇氏的特权,”嵇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在自己家的屋顶上徘徊了一会儿,“准确来说,是我的特权,我平定鬼界十八氏族叛乱归来,范卓……先帝送我的。”
他说完“啧”了一声:“我总觉得他还是我的帝君,先帝仍是我父辈的那位呢。”
兰心往下望了一会儿,他没看够不动天内的风景,但风实在太冷,坚持了半晌还是缩回嵇文怀裏。
嵇文不知何时又掏出本奏折在看着,兰心不大认得鬼族文字,贴在他胸口问:“你在看什么?”
嵇文低头看他一眼:“南岭金琅臺那边的事,说是有童男童女离奇失踪,这回南巡我过去看看。”
“你什么事都得亲自去,”兰心道,“可不像个帝君的样子。”
嵇文只是笑着,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口:“本来就要南巡的么,顺道而已,又不耽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