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降,炉火烧得呼呼作响。苏纪白身着白衣,披了件暗红色袍子坐在案前,手中一页页翻着一本纸张发黄的《剪灯新话》,目光却显得心不在焉。
他今早便知晓了殷若潮香魂逝去的消息。眼前浮现出那个衣衫褴褛,小鼻子冻得通红的小丫头。过了一会又变成了一个双目含情,双颊绯红的绝世美人。过了一会又变成昨日那个泪眼朦胧,楚楚可怜的新嫁少妇。
他垂下眼帘,浓密睫毛在苍白脸上一片剪影。
就在这时小衿敲了敲门,道:“公子休息了吗?”
苏纪白收敛起漫开的心绪,道:“什么事?”
小衿道:“阁裏来了个人要见您。”
苏纪白淡淡道:“女人?”
小衿道:“嗯,她只说了‘牡丹’两个字……奇了怪了,这大冬天的……”
苏纪白被小衿天真话语惹得轻轻一笑,道:“让她进来。”
牡丹大姐只看了苏纪白一眼,便道:“公子,你清减了。”
苏纪白也抬眼看她。只见她一身普通麻布衣衫,背着个简单包袱。微微发胖的脸上未施脂粉,显出几分当年还在做丫头时的干凈纯然来。
苏纪白道:“你为何会来洛阳?”
牡丹大姐道:“我以为是公子您的命令……”
苏纪白又道:“我已捎信让你尽快离开,你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到这裏来?”
牡丹大姐一楞,道:“公子……”
苏纪白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嘆了口气,道:“牡丹,你是不是已经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了?”
牡丹大姐浑身一颤,道:“公子,我知道你是不想牵连……”
苏纪白打断她,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不想欠了别人。”
牡丹大姐默然半晌,终是嘆了口气,道:“好,我这就回无锡……只有一事相求,那就是求公子,好好保重自己。”
她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过身来,面容莫名焦急起来,叫到:“哎呀!我怎的忘了这事!”
说到一半她声音蓦地又低了两寸,道:“公子……今日我见着夜鹰阁的十几个人……要杀林祈墨!”
苏纪白已经开始继续翻书的手指停了停,随即又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他脸上浮出一丝奇怪的笑意,淡淡道:“林祈墨是什么人。十几个人,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牡丹大姐疑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懂……”
苏纪白道:“你最好不要知道,或者,以后还有机会……”
说到这他突然自嘲般笑着摇了摇头,道:“那也是以后了。现在,你赶紧走。记住,任何人,问你任何有关于我的事情,都要守口如瓶。否则,引火烧身。”
牡丹大姐眼裏蓄满泪水,点了点头,道:“谨遵公子吩咐。”
她走了,星夜兼程。在她走后很久,苏纪白仍然看着那本旧书,这次他却连书页也懒得去翻了。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面某个字。盯了许久,那个字被拆开又合上,合上又拆开,然后几乎认不得。
雪还在飘,沙沙簌簌,温柔得让人心醉。
门口突然传来细微声响,苏纪白本来已经瞇起的眼睛瞬间睁开,问道:“小衿?”
没有动静。
苏纪白眼神中顿时出现了一丝释然,缓缓道:“林祈墨。”
林祈墨闻言推门进来,一反往常地没有一脸笑容,而是深深蹙眉,道:“小白,你……”
苏纪白抬手阻止他继续,道:“你不必问。”
他看到林祈墨雪白的腰间,悬了一柄雪白的剑。剑鞘宽未逾寸,长逾四尺。剑柄与剑鞘相合之处掩不住的清辉流转。
剑无声,却仿佛听到了阵阵嗜血鸣叫。这就是雪剑,天地血红唯独一剑银白的雪剑。
苏纪白定定看着那剑,合上了手中的书,站起身,淡淡一笑。
林祈墨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小白,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苏纪白淡淡道:“这已经不重要了。”
林祈墨道:“对,已经不重要了。”
苏纪白嘆了口气,道:“你既然已经来了,我就不该让你失望而归。林祈墨,你可以问我问题,我绝不隐瞒半句。”
林祈墨目光深沈,道:“白曌是你什么人?”
苏纪白看他一眼,道:“他是我亲生父亲。”
林祈墨道:“胡飞虹是你什么人?”
苏纪白目光毫无涟漪,道:“他是我的师长兼恩人。”
林祈墨道:“他是夜鹰阁阁主。”
这句话不是问句,或者说,林祈墨的问句,其实都不是问句。
苏纪白淡淡一笑,道:“就是他,将夜鹰阁阁主之位,亲手交给了我。”
林祈墨嘆了口气,道:“殷若潮与牡丹大姐都是夜鹰阁的人?”
苏纪白颔首道:“殷若潮是胡伯父的养女,牡丹大姐是他的贴身侍婢。”
林祈墨又嘆了口气,沈声道:“商向北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