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句话,轻嘆一声,不再看着林祈墨。目光毫无目的地流转。
林祈墨犹豫片刻,道:“小白,我本不愿问你。我从八年前,就希望能等你自己愿意说。”
苏纪白淡淡道:“但你已经问了。”
林祈墨目光一沈,道:“你知道为什么。”
苏纪白面上掠过一丝夹杂着疲倦的伤感,道:“我知道。”
林祈墨眼中不忍之色一闪而过,道:“小白,殷若潮真心对你。楚亦泽一直对你照顾有加。你下手之时,是否有一丝不忍?”
苏纪白皱了皱眉,道:“我不知道。”
林祈墨又道:“小白,报仇和剑谱,对于你,比他们的真心重要?”
苏纪白目光突然染上覆杂,眼睫轻轻一颤。他闭上双眼,就像关上一扇门。门内一切无法捉摸的情绪,都被紧紧锁住。
他抿紧苍白的唇。几乎透明的脸上毫无表情。
林祈墨感到自己仿佛等了整整一个春又一个夏又一个秋又一个冬,才等到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眼再次睁开。
那双眼仍是那么乌黑如墨,一定要研磨上一生一世才能有那般纯凈的光泽。
这一生一世的眼此刻牢牢盯着林祈墨,看似平静无波却又波澜暗涌。
苏纪白开口,一字字道:“林祈墨,你觉得呢?”
他牵扯出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容,继续道:“你觉得我,看重的是什么?”
一时间,林祈墨竟无言以对。无法回答,他便不回答。他静静看着眼前之人,千思万绪回转。
又过了很久,他才嘆了口气,缓缓道:“小白,你根本没有染上风寒,而是受了伤。是不是?”
苏纪白静静颔首。
林祈墨道:“你看起来,不太好。”
苏纪白挑眉,淡淡道:“无妨。好或不好,我们都是要一战的。”
林祈墨点了点头,突然欺身上前,看不清楚他什么动作,就已经轻轻抄住苏纪白骨节分明的手腕。
看起来明明这般单薄,在手中的触感却是出奇的柔软。
苏纪白下意识微微一挣,对上林祈墨蹙起的眉头下的那双眼时,突然无奈地移开目光。
林祈墨双指持住脉搏。那脉息每跳动一下,他的眉头就蹙得更深一分。
他面色凝重得化不开,道:“小白……你这是……难怪,你连我与小衿也分不清楚……”
苏纪白淡淡道:“有何关系?今夜过后,我们始终要你死我活。”
他感到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双手轻轻一震,随即变得与往常一样从容平稳。
林祈墨道:“不错,而且我是势在必得。”
苏纪白似笑非笑,道:“你还愿意与我公平一战,心理上已占了上风。势在必得,很好。”
梨花般的雪,纷纷落下仿佛落花时节般凄美。夜色却神秘得让人瑟缩。风吹出一种尖锐的短啸,吹得人头皮发麻,仿佛被一根根无关痛痒却又不得不存在的小刺扎中。
林祈墨一寸寸抽出藏在鞘中的雪剑。
一瞬间,有如水银泻地。一片耀目光华,仿佛细小粉末,随着他手指简单的动作,重见天日,被风吹得散满整个庭院。又像极了夏日凉夜裏惬意游荡的萤火虫。
这把剑,就如同流动的水。
苏纪白看着剑尖跃跃欲试的寒光,脸上浮上一丝笑容。
他虽然不用剑,但也不由自主对这把似乎有灵魂的剑由衷讚嘆。
剑气,肃杀。
林祈墨极少用这把剑。因为剑是凶器,一旦出鞘,必然见血。而血与死亡相关,他不喜欢死亡。
他认为世间的一切既然存在着,就应该有他们存在的道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用这把剑杀人。
然而此刻,雪剑声声厉吟,已然出鞘。
他第一次,不甚清楚,不曾细想,是不是已经到了,万不得已?
林大公子处处留情,却最清楚,自己处处无情。
白色的剑在黑色的空中划出了一道久久无法消散的白色影子,就像一块冰与生俱来的寒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