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遥远的海潮，面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我有些紧张。遥远的海浪扑打礁石的声音越来越远。猛地一个失重,还是落了下去。我一个激灵，想要醒过来。
“深呼吸。”
是不可违抗的指令。我不敢睁开眼，慢慢调整呼吸。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心跳竟然渐渐平稳下来。
我还是不敢睁开眼睛。但是，能感觉自己不再往下坠，是落在了平稳的地方。我触到了柔软的草地。有手风琴的声音在风中飘，从来没有听过的曲调，缓慢地从树木间歇落下来，洒在落满落叶的地上。我闻到了野菊花的味道在风裏。
“你可以看看周围。”指令说。
我尝试睁开眼。就在睁开的瞬间，天忽然黑了下来。原来是大朵大朵的乌云，倾轧得胸闷。
我呼吸再次急迫起来：“乌云，很重的墨色。”
迈开步子，我奔跑起来。猛地看自己，居然是光着脚。再也跑不下去。因为前面是条河。这条河，我在哪裏见过。
“有河过不去。”我对指令求助。
“等。”指令气定神闲。
有风，刮疼了我的脸。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不敢仔细看河两岸高耸入云的山。在高远的天际，似乎随时会坍塌下来。终于，我听见摇橹的声音。
“有船。”我说。
“看清楚船上的人。”指令说。
“看不清。”船上白蒙蒙的一片。
“你可以的，相信我。”指令鼓励我。
在风口上，我冷得打哆嗦。可是，还是看不清。船桨一下一下激打在水面。
“我不想看清楚。”风越来越大，我颤抖着求饶。
忽然，感觉有阳光从乌云中落下，是温暖。
“再努力去看。”指令说。
船终于靠岸。是一条长得离谱的船，尽头站着一个人，模糊到只剩一团朦胧的光影。那一瞬，我仿佛灵魂出窍。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跑过去。
“我做错了事。”另一个自己忽然哭起来。
他帮她拭去泪，语调温暖：“不怕，有我。”
“看见了什么。”指令忽然传来。
“看见我在哭。”虽然不合理，我还是如实回答。
“还有呢？”指令问。
“一个……光影。”我艰难地说。
“继续。”指令显得冷酷无情起来。
我很害怕，看见自己在哭，却必须走上前去看清楚。心跳得厉害，我怕看见自己原来是扑倒在厉鬼的身下。
走到面前，我的头开始晕，胃也难受起来。我居然晕船了。头晕目眩，我趴在船沿上呕吐起来。
一声清脆的叮当声传来，是金属器皿被击打的声音。所有的一切，土崩瓦解。我陷入了混沌之中。
“程希，醒过来。”指令摇碎了梦。
猛地睁开眼，是漆黑的房间。江平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微弱的光线看不出他的表情。我却只是看着他，说不出话来。许久伸出手来，竟然是一身的汗。
“休息几分钟。”他站起来说，话裏听不出情绪。
“是不是失败了？”我问他。
“没有这么快，不过已经很好。”他转过身，传来水落入玻璃杯的声音。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我说。
他走过来，将水递给我递给我：“和潜意识对话不能急。”
发了汗，感觉有些虚弱，低下头就喝，才触碰到杯子，他的话追过来：“烫。”
索性发下杯子，抬头问他：“可不可以告诉我，上次的事？”
“你很执着。”他微微一笑，却不置可否。
我不确定他会告诉我答案，只能低头小心喝了水，是甜的。
“照片压在绿皮封面下。”他忽然说。
“我根本不记得。”我说，我曾一度以为它丢了。
“我知道。”和他对话有时很有趣，仿佛他总能猜透结局。越是如此，越激发人探究的欲望。
“你怎么知道。”虽然是问话，却用的陈述语气。
“痛苦产生的记忆空缺。”他看着我。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是我？”
他楞了楞：“什么？”
说实话，看见他也有失算的那一刻，我居然莫名地开心。
“我的病情在你所见的病例中一定不是最典型，也不是最重的，为什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