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诊室,人来人往。
悬挂的吊瓶滴答无声。我真想盯着它到老死。压力之下渐渐聚成的水滴,最后不堪重负落下。努力看着它,便全当它已替我在哭。回头看,不过是流到血液裏的疼痛。
所以,我还是省省力气不哭罢。
终于还是累了,我覆而低头看自己鲜艷的大红真丝无袖裙。我唯一一条正红鲜艷的裙,穿在身上衬得手臂苍白如纸。
“看够了吧。”耳边响起某人嗡嗡的鸟语。
“不够。”我倔强地摇头,“你不知道,红色辟邪。”
“我不知道才是见鬼。你今天说过不下十遍。刚刚你考前就这么告诉监考老师的。”他今天脾气特别好,也很会迁就人。
“是,辟邪。”我低头反覆地说。
“冷不冷?”他突然伸手摸我的手臂,液体留下的冰凉碰上了他的炽热,对比强烈。他的手掌盖住手臂上动脉所经之处,带着他的体温,流入心臟。
虽不似昨天的天旋地转,也还是虚弱的很,何况今天还考了数学和英语。“休息吧。”他右手轻轻一掰,我的头便重重打在他肩上。
“彭澄。”我终于肯开口喊他。
他闭上眼睛,头微微向后仰,轻轻哼了一声代表回应。
“你说对了。男人喜欢女人就是一瞬。”我嘆息。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他睁开眼诧异地看我。
“想不起来了。”我坐直揉着头,“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努力去回忆,昨天,前天……脑子混乱一片。
他沈默,而后嘆息。“想不起来,我们就不想了。”他抱住我,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我突然用力挣扎,挥舞着双手试图推开他。我越用力,他越发镇定。
“乖,不动啊,不动。”他轻轻地哄。
“为什么什么都要听你们的。你们说要我等,我便等。你们说要我不动就不动。你们说走,我就要走是么?”我失去了理智,下了死口咬他的肩。
直到他肩上隐隐泛出血迹,我才惊觉下嘴太狠。他依旧紧紧抱着我,一动不动,另一只手轻拂着我的背。
我抬头看他:“为什么不放手?”
他勉强一笑:“现在,只可惜没有去腐消肌散。”
赵敏怕张无忌忘记他,只能先咬他一口,再在伤口上抹腐消肌散的情节,我们都耳熟能详。
心中五味陈杂。
“睡吧,明天还有考试。”他拿出哄孩子的办法。
我终于平静下来,靠在他的肩上。他也倦了。从昨天到今天。整整一天,都不曾休息。他闭上眼休息。
睡不着,睁着眼,直到方芸提着饭盒来。她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现在好多了。”她弯下身轻声说,“昨天彭澄的样子,算是疯了。”
我记得的,晕过去之前对着一个人说,送我回家。我有气无力地笑。她打开盒饭,拿出勺子,弯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递给我。
“医生说,你胃空了太久,只能从流食开始。”白粥不加任何杂质,清香润滑,带着方芸的温暖,一点点落肚。
只是微微侧头,他便醒来。他伸出修长的指轻轻揉着太阳穴位,转头看见我在喝粥,惺忪的眼眸中闪过温柔。我伸出另一只行动自如的手,捋顺他的头发:“回去吧。昨天在医院折腾一夜,而且你也马上要高考。”
他似不曾料到我的举动,怔了怔,望着我不说话。
一时间,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别过头,对方芸说:“你也去吧。我可以的,马上就滴完了,明天我们都还要考试的。”
“真的没问题?”她问。
“真的可以。”我习惯性打肿脸。
“她没问题,你回去覆习吧。”他突然精神抖擞地对方芸说。
这个人,精力旺盛得夸张。昨天明明在医院跑了一夜,今天上完课,还能抖擞地体贴别人。
“走吧,走吧。”我对方芸摆手。我也知道,她担心明天的化学。
两大瓶氯化钠和葡萄糖终于让我苏醒过来。走出医院大门,入口处冷飕飕的风还没吹近我,他便从背后挡住。
这一次,我没再反抗。失去了他,在谁的背弯裏都一样。或许,接下来的我便是从一个陌生的背弯辗转到另一个陌生。
反正都是陌生。
他的脸贴近我的,他脸上的绒毛竟弄得我有些痒痒。明显觉得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拥着我的手,竟微微地颤抖。我安静站着,一动也懒得动。
“走吧。”许久,他说。
是的,走吧。走吧。成长的代价,只能一步步的走啊。
“累吧?”楼梯口他问我。
“不累。”我摇摇头。
他一定没听清我的话,或者他刚刚的话就不是征求我的意见。他伏下身,抱起我来。“放心,很安全。”他信誓旦旦地承诺。
我没有力气再反对,有力气也没有心情反对,顺从地蜷在别人的怀裏并不难。他用力抱紧我,低下头,在我的额上轻轻一吻,似蜻蜓点水,然后在不开灯的走道裏微笑:“其实,我更喜欢你生病的样子。”
第一个吻我脸颊的男人,不是他。
“那就一直病着吧。”贴着他的胸膛,落下泪来。
“一定会好起来的。”他不似说给我听,隐隐的嘆息吹在我的脸庞。
终于考完了所有的试。走出教室的那一刻,他转过身来。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久久盯着试卷的我头晕眼花。我伸手挡住显出夏日光芒的阳光,瞇着眼睛算是对他一笑。一剎那,他原本无表情的脸露出了一丝笑,似荡漾在春日的花。
“得去哪裏庆祝你升级。”他拿过我肩上的书包,过滤掉身边无数目光。
“随便。”我情绪还是低落。
“女孩子怎么能随便。”他半开玩笑地说。
“我就喜欢随便。”我赌气,我“随便”既无妨市容亦无碍社会,他管天管地,不如管好他自己。
我看见他眼裏的小火苗熊熊燃烧,看来他小宇宙爆发的起点很低:“麻烦你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喜欢随便。”
“凭什么?”我意外地发现,只要稍微恢覆体力,我们就不能和平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