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青灰了墻壁。淅淅沥沥下了一星期。才六月初,距离高中部开学还有整整三个月。
因为雨,我找到了蜗居在家的理由。终于,在某个雨后初晴的傍晚,我穿着灰果绿棉衬衣,衬着素白格子灰花棉布裙出门。我肆无忌惮地放下发来,在灰蓝色天空的路灯下仰头望。
我只是想去剪短头发。一根一根,剪去万千烦恼。
路过一家一家的理发店,都不愿意进去。我要为我的发找一个好归宿。街边的橱窗裏,店家从云南运来的金黄麦穗在聚光灯下,显得落寞而孤独。
“金黄色的麦子会让我想起你,我也会喜欢听风在麦穗间吹拂的声音……”我独自背诵狐貍对王子说的话。一连几天,窝在家不过是看这本《小王子》。
我就是那只被抛弃的狐貍。
可我不得不去学习遗忘,遗忘麦色,遗忘蒙蒙亮的天色曾带给人的悸动与期待。还要顺带遗忘走失在沙漠裏的俊美王子。
彭澄大约是放学路过橱窗。他站在我身后,并不打算惊扰我。我却在他来的第一时间发现了他,其实还有他熟悉的气场。
“散了吧。”我说。
转过身,我的发从他抬起的指尖中划过。脸微微一热,便埋头往前走。
他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别跟着。”我下命令。
“大路朝天,各走各。”他不以为然。
“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要走哪条,你先选。”在路口,我停下。
“走就走。”他显然生了气,选了右边的道。
想也不想我就往左走。没走几步他追上来,嬉皮笑脸:“刚刚发现,这条才是我要选的。”
“刚刚也发现,我也选错。”说完,我头也不抬地右转。后来,我曾读到一句话,梦在左岸,可我在右。我们往往这样,不到左岸,便匆忙右转。
千头万绪。一家理发店的名字。黑白的旋转招牌在门前默默无声。
可不就是千头万绪,所有的烦恼都在这裏。万千烦恼尽处都因为脑子的不知好歹。我停下,透明的门楣很干凈。落日的余辉倾洒在银色质地的玻璃边缘,灼烧着内心某个不知名的伤口。
“剪发?”走进门内,连理发师都长得如此艺术。干凈的手指,整洁而微微卷曲的发梢会让人错觉他是画家。他的手指,让我想起某个人。最近,泪腺总是迟钝,而情感却是丰富。
“是。”我微微扬起嘴角。就是这裏吧,因为他而续起来的发,就交付在这个相似的手指下。
“多短?”画家理发师温和地问。
我用手指随意一指。
“这裏?”他略微显得诧异。看见我肯定地点头,他才略微摇头。“好吧,要再续起来,恐怕还得几年的光景。”
“几年,好的很。”我看着玻璃镜子裏自己的脸。
随意翻飞的发丝从肩上落下来,仿佛万千的烦恼都随风去了。
“丫头。”画家理发师突然喊我。
一个恍惚,我的泪便从眼裏掉落。丫头。丫头。那个喊我丫头的家伙,现在大约正怀抱着另一个人。他会喊她什么?丫头,宝贝,还是亲爱的。
突然,我心底涌起一阵只有通过爆粗口才能满足的情绪。我终于了解彭澄偶尔会有的爆出粗口的冲动。他会在暴怒的情况下,突然爆出一句“妈的”。我曾为此不知鄙视他多少次。而此时此刻,我只想对着满脑子的回忆骂“他妈的”。
一顿胡思乱想回过神来,却是画家理发师对我笑:“有心事?”
“哦。”我应了一声,表示默许。他的手指在夕阳下飞舞得漂亮,漂亮得让人郁闷的想起飞舞在琴键上的指尖。
他见我闷闷,继续说:“我这裏,可以收集头发。”
“收集头发?”我诧异地回头。
他掰过我的头,继续修剪:“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如果你同意,我将免费为你保存这些伤心的头发。”
他看了一眼我诧异的脸:“如果在将来某一天,你要赎回去,还要支付今天修剪乘以天数的保管与保养费。”
天数乘以修剪费?今天的修理费用不过人民币五元,如果我明天来赎便是十块?谁会这么傻。我笑。
画家理发师似乎了解我的想法。他微笑:“今后每次的观赏费是硬币一个。”
我震惊得无话可说。天下竟还有这样新奇的营生。
“当然,如果你不赎回,这些头发的所有人就是我。”
“你要是死了呢?”
他哈哈大笑:“我会将他传递给我的孩子。可是,没有烦恼会一生一世。”
原来,他是通透的人,亦是精明的商人,或者还是个拥有奇思妙想的艺术家。保管我的烦恼,而且免费,我点头成交。
片刻而已。所有的烦恼便沙沙落去。我站起来,精神为之一振。画家理发师小心地将我的发归拢,捋顺,抹上澳洲进口不知名的防护油。他细致地用镊子将头发整齐的码在盒子内,盖上素色织锦花样的纸,放入棕色木盒,盒子上一抹宝蓝色描边裏是一朵极粉的芙蓉。
“你收集了多少人的头发?”我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