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出手去拭他的泪,他握起我的手,看着我,眼神裏是痛楚之后的安心。他在等,等一个回答。
其实,那时侯我的心内是一片清明。安静得仿佛涅盘后的重生。
而这一缕希望来自眼前这个人。
我也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彭澄,谢谢你。”
“我要的不是谢谢。你只说你愿不愿意。”
“我介意。”
“见鬼的介意。”
“我……”
我还想说什么,他的唇便落下,温柔火热的,充满我的心。他仿佛要熨平我心上所有的褶皱,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我无力地回应,他用手托起我的脸,阖上我的眼眸,轻声说:“不许说,不许看。”
黑暗席卷入眼眸的那一瞬,我清晰地听见,心底裏某个角落破碎的声音。
“我不会问你从前喜欢谁,我只要你的现在和未来。未来的每日每夜。”
其实,彭澄没有三妻四妾。他有的只有小芝。他天天来看我,对父亲礼貌而温和。他一下子变成三从四德的好孩子。
他对父亲说:“程校长,我知道您对我有看法。从今往后,我都会改。我会等高考成绩下来,就去好好念书。我要回来娶程希。请您相信我。”
他的眼神坚定而坚定。
父亲的眼眸裏闪过一丝男人才有的感动。他握住彭澄的手:“你们都还小。你能来看程希,就很好,很好。”他点头再点头。
父亲其实一直看好彭澄,他教过的记忆深刻的聪明孩子。
彭澄每天都来看我,傍晚带我出去散步,九点前将我送回家。他等着我身体和心灵的伤口愈合。
他带我去郊外咖啡馆裏听流浪乐手弹吉他,然后远远抛过去一个硬币,崭新硬币的光泽划出一条熠熠发亮的抛物线。
流浪乐手伸手接住,拿过话筒:“嘿,哥们,接下来这首我只为你和你身边的小美人儿弹一次。”
很特别的卡农,吉他拨动起来,欢快而明亮。在高chao部分,他还会和众人一起跟着节奏轻轻地哼一句律动。
他为我拉开咖啡馆的丝绒沙发,待我坐定,将我的头安放在他的肩上。
“真好。”我笑起来。
他也微笑,安静得像海。
乐曲欢快得让咖啡馆裏的人开始蠢蠢欲动想要跳舞。不久,音乐的魔力让在坐的人都和着节拍鼓起掌来。
“让人想起吉普赛女郎。”
“他刚从欧洲回来,是弗拉门戈吉他大师的弟子,目前流浪到这裏。”他微微瞇起眼睛向远远的乐手致意。
“佛拉门戈?”
“是的,弗拉门戈。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我嗯了一声表示答应。
“公元七世纪,阿拉伯人占领了西班牙。直到公元十四世纪,西班牙才重新独立。而西班牙在重新独立之后,便开始屠杀异教徒。于是,产生了流浪在敞篷车裏的吉普赛人。他们天性乐观开朗,在流亡的日子裏将音乐的律动和旋律加强。你说对了,是吉普赛人创造了佛拉门戈音乐。”
“可以说,弗拉门戈音乐是快乐的,却是血泪中铸就的。”
“血泪中铸就快乐。”
“是的,我的吉普赛女郎。”他的手紧紧用力,将我揽紧。
我的头向后靠,闻到身边窗臺上飘过来野菊花的香气,长长的窗帘被风吹起。
他伸手抚摸我的发,目光却落在另一个时点:“为我再续起来,好不好。”
我说不出话来。
他等着我回答。
“傻瓜,我只喜欢你的人。其他都不重要。”最后,他摇摇头,笑笑为自己解嘲。
一曲卡农结束。乐手拿起话筒:“刚刚的《卡农》可是live版,我一生只这弹一次。下一次会是弹成什么样,上帝都不知道。”
客人们欢呼。
“所以,在坐的情侣们,如果不为一生一次表示点什么,多让人失望。”
爱一个人,无所谓长短,一天一世都是一样的。
彭澄抱紧我,低下头,在我的耳垂上印下一个吻。
彭澄带我登上江南悬空寺。我们站在山崖上,看脚下的云起云涌。下山的路上,他背着我,一路追赶着落在白色雏菊上的蜻蜓。他的背很宽,很暖,暖到心也渐渐覆苏。
他拿出相机,拍天上的流云,山边清泉和树荫下的三吋日光。
阳光为我敞开了心中的窗。山顶风吹来,他抬手,让我在他厚厚手掌上看那吋日光。
“我听说,一吋日光可以许一个愿望。”
我抬头看见他的眼睛,认真而执着。
突然给我三个愿望,让我无所适从。
我想了想,对着他的手掌说:“我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再伤心。我还希望方芸能好起来。”
他打断了我:“最后一个。”
我想不出第三个愿望。
黄昏,他送我回家。夕阳撒下的碎片将四周染红。彭澄握住我的手,轻轻软软,像刚刚我们踩在脚下的浮云。
在那样的傍晚,我看见了管辰。
他站在我家楼下,手轻轻插在口袋,那样的身影是多么熟悉,朝思暮想。我下意识想抽出手来,却被握得更紧。
管辰看见我们了。他眼裏闪过的情绪,从期待、到欣喜再到失落。仅仅一瞬间,我还是能马上体会。
忽然之间,我无法呼吸。
算起来,我们没有见面已是半年。他又瘦又黑几乎变了样。他现在的颓废是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