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芝病了,普通感冒却因为高烧不退住进医院。她想见彭澄,拜托黑娜来求我。
“去吧。”我对彭澄说。
“你不介意?”
“实话说,我很介意。”
“是真的?”他忽然很开心,望着我笑。
“好吧,我一点也不介意。”我不愿意让他看见我的恋恋不舍。我已经厌倦了多出一人的关系。
“好吧,我不去。”他说。
听见他说不去,内心又产生愧疚。
“给你一天时间,你要不回来,我就跑到医院砸烂所有的病号床。”
“我相信,你做得出来。”他哈哈大笑。
彭澄去医院的那天我正在家裏整理书籍,我将父亲书房裏的书分门别类拿到阳臺上晒太阳。一本一本地翻开旧纸页,让久不见阳光的它们重见天日。
我找出家裏的鸡毛掸子,褐色的芦花鸡毛掸在父亲厚厚的专业书上,尘埃漫天。我忍不住打喷嚏。
所有的书都躺得很舒服,我躺在藤椅裏,随手拿起泛黄的书签看太阳的色彩。
我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来,看见一位漂亮的妇人站在门口。她身材娇小,气质优雅。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很熟悉。
“南音?”我惊讶地望着她。
漂亮妇人微微一笑:“我姓姜,叫姜南,南音是我的笔名。”
她就是着名旅美华裔作家南音。我认得她。
初中一年级,我和方芸就背着父亲偷偷看过她的小说,第一本便是《不可追忆的时光》。小说用怀旧的笔调讲述一段不为人知的知青故事。扉页上有一张作者的自画像,深远的眼神,安然的姿态,非常小资产阶级。
我还记得故事最终女知青以爱之名,恋恋不舍离开他窘迫的丈夫和三岁的儿子,远嫁他乡。故事写得很感人。女知青的爱情获得读者的认可,并幸福地和她那青梅竹马并且等了她二十年的书画家生活在一起。我和方芸还讨论过她和她三岁的儿子,为这段纠结的爱情默默流泪。
“请问这裏是程炳文校长家么?”
“是的。他不在家。”我请她进来。这是个漂亮的女人,从容淡定。
“你一定是程希。”
被大作家知道名字,我有点受宠若惊。
“我是彭澄的母亲。”她微笑地看我。
难怪,我总觉得彭澄的眼睛像一个人。“原来您没有死。”我下意识地说。
她略显尴尬:“在他眼裏,我是无情的母亲。”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她握起我的手。
我说不出话来,气氛有些尴尬。我只能跑去倒水。
“我看过您的小说《不可追忆的时光》,写得很好。”我试图打破尴尬。
“是么?”她颇感意外。“现实比小说残酷。”她显得惆怅,“程希,希望你能体谅我的不得已。”
我不说话,等着她告诉我什么不得已。
“彭澄从q大退学,你该知道。”
我点点头。
“他退学,是因为他不能接受我的引见。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恨我,所以憎恨与我有关的一切。”
原来,现实果真比小说更残酷。其实,他们都有选择爱与恨的权力。
“所以,他也排斥小芝。”
原来,她认识小芝。
“你是为了小芝。”我猜测她的来意。
“是的。小芝是因为彭澄才转学过来。所以,我请求你离开彭澄,小芝才能活下去。”她恳切地说。
谁失去爱活不下去?我冷笑。
“如果您因为这个,我只能说抱歉。”我站起来。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会让你伤心。”她很抱歉。
“我们都有选择的权力。”
“对不起,父母也有父母的苦衷。”她无奈地说。
“我知道,您是说我的名声败坏配不上他。”我有些激动。
“这不是我的原意。”
“请你,离开吧。”我已经打开了门。
“程小姐,小芝得了白血病。”
“她会死?”听见这个消息,我还是很诧异。
“如果……她会。小芝的父亲安排她去美国,可她不去。”
为什么,总是要有人拿出血淋淋的生命与我交换。
“我希望彭澄能陪她去,在美国他也可以得到更好的教育。”我看见身为母亲哀求的眼神。
“这是彭澄的选择,我做不了主。”
“程小姐,我相信你是善良的孩子。”她再次握着我的手。
“可是,伯母,我会让您失望。”
“你不会。”她笃定地离去。
第二天彭澄还是来看我。他面色憔悴却强打精神。
“今天想去哪裏?”他问我。
“彩虹桥,好不好。”我们第一次约定的地方。
“小芝好么?”我问。
“好。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他看向远方。
彩虹桥,每个来过这裏的人都不会忘记,橘红色的桥架和桥下踏着波浪的雾霭。
“彩虹桥见。”我笑着看他。他也微笑不语。
“为什么是我。”我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