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方面,秘密报纸终于冲破新闻封锁,普遍刊登了八点纲领,在自由主义和进步人士中间争取到了拥护者,然后由上海开始,西安的意图层层蔓延至全国,公众开始认识到西北方面并不是要打内战,而是要制止内战。更多的人的注意由领袖的生死,开始转变为为国家存亡担心,越来越多的各界人士表示,只要可以结束内战,他们将会毫无疑问的支持西安!
本来一出折子戏被迫唱成全本的大戏了,但让人忧虑的是,国防部长仍然坚持要讨伐西安的叛军,威胁要动用所有的空中力量,将西安炸为平地。
千年古都毁于战火……方振皓实在难以想象要炸平了西安是什么景象,但毫无疑问的是,只要蒋总统一死,那位亲日派的何部长就名正言顺的取而代之,为了趁火打劫不择手段,这就是所谓的政治。
“开战是不明智的,河北省主席与山东省主席已经发出通电。要求和平解决,明确告诫不要开战,这很清楚的表明,这两大地方实力派对何应钦将军的计划是毫不赞成的。”
邵瑞泽说着,露出一点笑容。
他说着抬眼看方振皓,“政府内部错综复杂的派系,中/共穿插的游刃有余,说实话,中/共介入调解的话,我倒是不怎么担心了。”
“为什么?”方振皓颇觉意外,不禁反问回去。
“昔日我还在陕西的时候,和中/共上层有过一些接触,当然只是些提供武器装备的问题。但是我发现,中/共很实际,他们知道他们需要的是什么,面对的是什么,而在分辨朋友或是敌人的问题上,他们更是得心应手。”
“你想说,关于未来,因为有他们,你将会很放心?”
“放心是有限度的,但至少,比南京那边要放心得多。”邵瑞泽将眉一挑,缓缓道:“和务实的人做盟友,至少不会糊里糊涂丢了性命。”
方振皓轻吁一口气,心下微定,回眸与他相视而笑。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那边邵瑞泽已经把桌上那一摊林林总总的信纸报纸都收起开,放在打火机上点着了,然后扬手将还在烧的纸扔进纸篓,看着慢慢变为灰烬。
“本来马上就能回西安了,现在这么一闹,中央和地方再次开始扯皮,又变得遥遥无期。”邵瑞泽突然露了一丝疲色,拿了烟盒弹出一支烟,含在嘴里捡起一张还在燃着的纸点燃,深吸了两口说:“现在连苏共都已经插手,接下来的戏要怎么唱,怕是遂不了任何人的愿了。”
方振皓想起已经交由地下党的第二封信,那上面的内容曾经看得让他心惊肉跳,算起来,和西安也是不相上下了,偏偏邵瑞泽交代下去的时候又是不怎么在意,好像就是一次稀松平常的事情。打家劫舍抢匪,真是这些人骨子里面带来的东西。
当时邵瑞泽对着许珩交代的时候,看他面色青白,笑了一声淡淡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可总不能被他们关着,好歹也要做点什么吧。”
想起来一阵沉默,方振皓体谅到他处世的艰辛,心里阵阵隐伤。
房间里亮着暖色灯光,却觉得隐隐发冷。
拉上窗帘的时候,邵瑞泽不经意对外一瞟,愣了半晌忽然出声:“下雪了。”
“真的?”方振皓连忙凑过去,果真,窗外不知几时飘起米粒般的霰雪,一片星星点点的洁白。
上海入冬的第一场雪在此时落下。
“真的是雪。”方振皓也觉得一丝欣喜,旋又叹气。
两个人靠在一起,默然不做声,看那霰雪如米粒般回旋在风中,扑打上窗户。不久庭院中就积了薄薄一层雪,昏暗灯光映了遍地雪光,透出幽蓝。
玻璃窗上结满冰花,方振皓凑到窗边,轻吹一口气,又抹了一把,那冰花就随了水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邵瑞泽靠在窗边,盯着外面,似乎是在喃喃自语,“东北十月就会开始下雪,再往北九月就开始下了……雪片比这大多了,下过大雪我们总是去林子里打狍子……还会有野鸡……”
方振皓回过头,看着飘飞的雪花,也轻声说,“快过年的时候,老宅里总会贴精巧别致的窗花剪纸,红艳艳的,然后吊灯笼,厨娘会做很多很香的菜……我小的时候会裹成团儿和叔伯家的堂兄弟一起打雪仗,那雪都化成水淌进脖颈,里也不知道冰……”
“裹成团儿?”邵瑞泽回身,扳住他肩膀让他对着自己,双手夸张的画了个圆圈,笑嘻嘻说:“你小时候是小胖子吗?”
“你才是!冬天乳娘总给我穿好几层,不胖也成团儿了。”方振皓捏了他的脖子,冲他瞪眼,随即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