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却仍旧雾蒙蒙的,雪片从高墙上的小窗里飘进,不远处传来的隐约人声,令他神智一点点清楚起来。
那是邵瑞泽走后的第二天。
戒备森严的公馆里贸然闯进一队军警,来人蛮横的搜查,声称得到消息说有□在此藏匿,不仅毫不留情殴打公馆中的仆佣,且将他一派凶煞的盘问几番后,不等他明白就里,就狠狠拽他上车,说要他去警局接受问话。
但这里分明不是警局,倒像是一处秘密监狱。
刚一踏进,他才一次感到什么是牢狱,面目模糊又狰狞的人,此起彼伏的惨叫,叮当作响的镣铐……这比道听途说的监狱情况更要来的阴森恐怖。
迎接他的是个一口大黄板牙、笑面虎般的姓贾的队长,象征性问了他几句,就切入正题问他是否知道东北军身边的□份子,并笑了说:“只有从实交代,才能保住你的小命,如果一味侥幸,怕害人害己,不然……”
说着还意味深长的甩了甩手上的皮鞭,黑色皮鞭啪的在空中爆开一声响亮的鞭花。
说不怕那是假的,尽管当时面露坚强。即便事后回想起来,但这变故仍令他心惊意寒。
但此刻心中已明白过来,想必是他已经同驻军在一起了,让他们手中无所钳制,才想从自己嘴里挖出通共的事情以致人死地吧,既然那位少帅能同红军联合,毅然逼蒋抗日,那么下属身边有□,在别人看来也是顺理成章……
明里暗里有多少人盼着邵瑞泽出事,方振皓心中实在不敢去想……只是不知道,会用什么样的手段逼自己开口?而自己又能挺多久?他会知道么?而他又能坚持到来救他的那天么?
被抓第一天倒没有提审,那队长也只是狐假虎威的冲他讲了一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直到现在也没有审问上刑,仿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方振皓已经完全清醒了,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那扇小小的窗户,脸色越发苍白。身体靠在阴暗潮湿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想到可能会遭遇到的酷刑,他脸色的苍白里微微透出青色,环着双膝的手不觉颤抖。
会怎样,会死吗?
如果坚持死不开口,是会被拷打的不成人形,还是会被被恼羞成怒拖出去枪毙?
方振皓一动不动坐在床板上,衣服裹紧,又裹着破棉絮御寒,脸色灰败,眼里黯淡无光。
就这么了结?
身体忽然开始浑身颤抖,气息渐急渐促,脸色比雪地更白得怕人。
死亡并不是第一次逼近,曾经面对的鲜血四溅的场景还记忆犹新……他不由闭了眼睛,压下纷乱气息努力要自己镇静。一阵寂静中,渐觉心跳的急促,不安与恐惧越来越沉重,压在心上令他喘不过气。他在心底默默地唤着他的名字,以期待抵御酷寒的勇气……阵阵空茫,没有恐惧,也没有惊惶,只有那一双深邃目光定格在心底。
他想得恍惚,一时神不守舍,眼前浮现那戎装整肃的身影,仿佛从未离开。
不由得嘴唇微张,无声自问,
衍之,此刻,你会在想我么?
不知何时,雪却停了,淡薄阳光透进。
小雪初霁,天色放晴,檐下冰凌融化,雪水一滴一滴溅落窗台。
吃饭时间已经过了许久,还没人送饭,胃里已经隐隐疼了起来,方振皓蜷成一团手压住胃部咬牙忍着。又过了好一会狱卒才过来,一言不发扔下饭菜,简单的白粥小菜,和一个难得干净模样的馒头。方振皓默默地拿起来,送到嘴边用力咬了下去。
无论如何,他得好好活着。
现在除了耐心等待转机与救援,再也无计可施。
而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决不泄露半点对他不利的事情!
提审已经是两日后的事情,一早是个大阴天,雾茫茫地,天气一点也不清亮。
方振皓被两个人带出牢房的时候,走廊里起了一阵阵的穿堂风,冷风扑面吹来,吹的衣服凉凉贴在背上,寒意直透骨髓。他不觉抱住双臂,迎着扑面寒风,纷乱不安的心思,反而渐渐镇定下来。
先前断断续续的害怕与恐惧早已不知去了哪里,既然躲不过,倒不如咬着牙坚持。
他是会来救他的,即便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他依旧相信他会来救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