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缓缓道出了一段往事。
吴夫人刚嫁给吴老不久,便送自己丈夫奔赴北平去闹革命。这一去,便是一辈子的风浪颠簸。而他们的四个子女之中,长子最为乖巧,可惜在反袁斗争里被袁世凯镇压而丧生;女儿帮父亲分忧替他秘密传递信件,一次送信便再也没有回来,多方寻找之下却是连尸骨也未觅得。
讲到这里,方振浩看着吴夫人垂下眼睑,拿精巧帕子微微拭泪。
心里不安,方振皓想要试图找些话来回避过去,却一时间发现无话可讲。
吴夫人微微一笑,“我老啦,动不动就掉眼泪,可教南光你见笑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们年轻人是不爱听,可是不讲出来,婶子心里头闷闷的,南光你就将就听着好了。”
“我们家老三啊,是个新派的人,当年还是燕京大学英语系的高材生呢。毕业做了翻译,可惜那一年济南府的事情,年轻气盛的,又热血爱国,掩护了几个人逃跑,就被小日本捉去了,等老吴求人把他弄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血肉模糊的,他躺在我怀里,叫了一声“妈”,就再也不说话了,那孩子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死不瞑目啊……”
“老四呢,在上海复旦念书。读书的时候正是赤党闹事,不知道怎么就走上歪路,因为□和他爹吵了一架,他爹上家法打得死去活来又关在房间里禁足,那孩子心硬,一滴眼泪也没流,第二晚就留书跳窗出走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今后和我们这个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两鬓苍苍的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方振皓听的黯然,吴夫人讲得轻松,却不时笑了轻拭眼角的泪,似乎说的是与她无干的往日。
难怪吴夫人如此,怕是身上的鞭痕让她想起了惨死的儿子,这才爱屋及乌。
吴夫人端起茶杯,泪眼模糊里勾勒出眼前年轻人俊秀轮廓,心底忽然生出慈母般的怜爱,再也挥之不去。
晚上的时候不觉又下起了雪,吴炳章先回了家,半个小时后邵瑞泽带着许珩裹着风雪进了门。吴老对夫人招呼吃饭的话语充耳不闻,脸色有些阴霾,回身对着邵瑞泽沉沉开口,“来书房,我有事问你。”
书房门砰一声关上,吴夫人神色惊慌,对方振皓说:“衍之做了什么让老吴生气的事?老吴这是动怒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军座就要被虐了……
第八十三章
书房布满书架,典籍藏书应有尽有。
壁上挂着中国传统的山水字画,桌上放了文房四宝和卷好的宣纸,还放有几本蓝色线装书,书桌左侧摆着一盆文竹,墙上挂了“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两幅字,墨色笔迹恢弘大气,笔法豪迈,却不经意含了一丝沧桑。
吴老垂下脸,兀自的铺开毛毡和宣纸。邵瑞泽眼明手快的凑到桌前,用小泥壶往梅花宋坑端砚的墨池里点了些水,捏起那块儿散着冰片冷香气息的李廷珪松烟名墨,小心翼翼的研磨。
吴老不看他,目光始终滞留在那块在墨池中盘旋的墨上,直到墨汁浓度恰当,不滞不稀,手中湖笔提笔吸饱墨,在纸上挥洒自如的写着狂草。
邵瑞泽知道,冷场沉默是最可怕的,这意味着人心里在生气,也不知道吴老此刻在盘算什么。
写完了,吴老将湖笔扔进青瓷笔洗,回身抚了抚长衫,眼神意味深长,“过来看看我写的是什么。”
邵瑞泽心下惴惴,倾身看了一眼,白纸上墨迹的还泛着光泽,写着十二个大字:“行事不可任心,说话不可任口。”
他心里格的一跳,垂着手规规矩矩站在一边,沉默不语。
吴炳章另一手捏了长衫的下摆,坐在太师椅上,面沉似水,“念过《曾文正公家书》,就该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邵瑞泽点头,依旧沉默。
“我教你读书,是看你还是个可造之材,国家羸弱,要的不是目不识丁缺少教化的军旅莽夫,缺的是知书明理的儒将良将。眼下国难当头,正需要同仇敌忾,你倒好,把我教你的圣贤之言都抛在脑后,做起那莽夫!”吴炳章声音高亢底气十足,面上隐有薄怒,“不闻缘由就擅作主张,而后还恶人先告状,耍小聪明闹得鸡犬不宁,你对得起我教你这几句话么?!”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邵瑞泽深吸了口气抬起眼,“吴老教我,忍而不发乃是最大的美德。可那是在和平共处的前提下,但若是人来犯我,怕是必定要以牙还牙。”
“狡辩!”吴炳章重重一拍扶手,“以牙还牙?!那是你的长官!那是国家的领袖!你的举动还有你那句话都是对于领袖与长官的大不敬,亏你还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