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他的,可是内心总是固执的拒绝后者,却又想要回避前者。
许久,他若无其事的收回笑容。
今出川辉静静地看了他,眼底触动,似乎想看出什么。
他失算了,他期冀的慌乱与屈辱,并没有出现在那张英俊的脸上。
“瑞泽君?”
“先生言过,邵家不过是出身草莽,凭着我们父子一身血肉,硬打下功名利禄,才有了今天,若是遇不到明主,说不定我今日还真是个街头混混。和日本华族今出川家……”邵瑞泽自嘲一笑,“一点可比性都没有,你我,是两种人。”
今出川辉昂起了下巴,眯眼看去,“东北军出关前,瑞泽君可是东北王的心腹爱将。若他是割据江东的孙策,你便就是周瑜,威风凛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说着又加了一句,语气甚是刻薄,“不然为何刚一到了西安,你就被南京政府调往上海,离了东北军,便是虎落平阳,可叹可叹。”
邵瑞泽依旧神色悠悠,目光暗含笑意,“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先生既然知道《诗经》里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句话的含义……也该明了吧,嗯?”
今出川辉顿时露出尴尬之意,笑了一笑不着痕迹转开话锋,“那么,瑞泽君在上海住的如何?”
邵瑞泽觉得实在无趣,陪着这个莫名其妙的日本人,在这里东拉西扯些极其没有营养的话题,他已经觉得够累想要回公馆休息,偏偏那人还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着他,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东西。
他懒懒一笑,“行军打仗的,走到哪里都不是家,也无所谓好住不好住。这点……我想今出川先生也应该颇有体会。”
今出川辉目光灼灼,在他脸上来回游弋,许久之后慢悠悠说:“那么……瑞泽君想回家看看么?”
他看到那人目光瞬时变得凌厉,仿佛刀光。然而仅仅一瞬,那抹凌厉的光已经褪去了,只留盈盈笑意。
“古有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汉朝霍去病更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虽不是圣贤,先人的教诲,也可不能忘记。”他闲闲而笑,目光却里有着不容回绝的强硬。
他止住语声,眼睛里仍旧是清晰可见的嘲弄,令今出川辉如芒在背。
那个眼神仿佛又令他回到那一天,中日学生在校外不远处偶遇,一言不合就动起了手,非要闹出个你死我活不可。他自持空手道黑带五段,却被眼前这个人揍得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如同破烂沙包一样摔在地上。要不是巡警吹着哨子赶来,他真怀疑这人会把他揍死。
定了定神,今出川辉故作不在意笑道:“瑞泽君不要激动,你若想回家随时可以,我和关东军会非常欢迎你。我们大日本帝国只是想要与中国、满洲、朝鲜一道,共建大东亚共荣圈。”
邵瑞泽没有说话,只是半侧了脸哼笑一声,笑意冰凉透骨。
今出川辉顿觉无言,就好似劣质的假话被拆穿一般尴尬,想来想去只得干咳一声,“刚才说了,我们今晚是校友相聚,不谈政治,只谈过往。我先犯忌,自罚三杯向你赔罪。”
说着去拿茶几上未开封的红酒,倒了两杯,他拿起一杯一饮而尽,如此三次,最后又为彼此各斟一杯。
暗红色的美酒散发出凛冽芳香,一杯被轻轻推至面前,“瑞泽君,请。”
“来,为我们的重逢而干杯。”
他没有去拿,只是若无其事抬眸。
“今出川先生,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今出川辉见状,也只得将酒杯拿在手中,似是无意的摇晃,“同窗一场,我们好歹也算不打不相识,瑞泽君,你不但称呼的如此生疏,竟然还不记得我。”
他说着,黑眸是一瞬不瞬的盯住了他,不曾有片刻离开。
那次打架之后,他就牢牢记住了这个中国人,日本华族的高贵血液不允许今出川家族的继承人受到这样的侮辱。
但是第二天那人就从校园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怀着复仇雪恨的心情他从士官学校毕业,进入关东军,又一次遇到了他,那时他已经是东北保安副司令,东北王的左膀右臂。
没有来得及寒暄,那人再一次离开,退出关内,远走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