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皓转过话题,悠悠笑,“你要不要试试?”
邵瑞泽摇着头将书放回原位,“在我看来,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不知什么意思,诗歌这玩意对我来说,纯属浪费。”
又拿起一份报纸,一目十行扫了一眼,邵瑞泽突然转身靠了书桌,似乎是细细开始看新闻。方振皓瞟瞟他身后用报纸盖着的书籍,想要把那几本书收起来,又怕他怀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也只端了咖啡杯站在旁边。
微微侧目一扫,他瞧见邵瑞泽看的是一篇激进报道,而那人脸上表情却还平淡,不辨喜怒。
方振皓抿了口咖啡,说:“其实学生是好心,你们逼他们逼得似乎有点紧。”
彼端是异乎寻常的良久沉默,而后似乎是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他听到平淡的回应:“往小了说是扰乱治安,往大了说是攻击政府。要是消停了,任谁也不会找他们的麻烦。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缄默许久,方振皓似乎是不赞同,他停下来想了想,笑了一笑道:“世界原本就不是一致的,每个人想法不同,应该要容得下各种声音。”
邵瑞泽猛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眼睛,似乎想要看清什么。却再没说话,淡淡一笑别过脸去。
夜风从露台吹进来,撩人深思。
“美国是个开放包容的国家,你会这样想很正常,但是对我而言……”过了很久,邵瑞泽才慢慢出声。他说着折住报纸,最后只吐出了两个字,“很难。”
“为什么。”
虽然这样问,方振皓还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他话里的含义。行伍出身的男人,将门世家的后代,忠诚是深深铭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他们信奉的是东西只有一个,从始至终都不会变,想要抹去,只能是死的那一刻。
他端着咖啡杯,安静下来,笑容温文且目光平和,只是微侧了脸,等待着他的回答。
邵瑞泽扬起唇角,朝他一笑,轻描淡写地说:“易帜以后,南京政府有特派员来。他告诉我们,国家需要统一,疆土需要统一,政府需要统一。同理,思想也需要统一。”
方振皓沉默许久,放下咖啡杯,迟疑着开口:“所以……三民主义就是唯一?”
他说着,觉得夜风从窗外扑进来,拂面有冷冷寒意。
不料邵瑞泽笑的依旧漫不经心,他转过身,抱避直视方振皓眼睛,“南光,那是政客该关心的事情。”
说着不在乎一笑,“我们军人只看重实质的利益,就像人们说的,有枪就是王,有奶就是娘,至于表面上是什么,不会去过多在乎。”
方振皓却直视了他眼睛,眼眸幽深,好像想要寻找什么,“当年你们东北易帜,也是为了实质的利益?”
邵瑞泽愣住,神色一瞬间收敛,目光直直的盯着房门,似乎要将那里戳出洞来。
这是他第一次和他严肃的谈论这些问题,不再有大吼大叫和大动肝火,但又走向另一个极端,像是细细的针一样,刺向他久远的回忆。
他闭了眼睛,良久之后终于笑了笑,笑起来眼睛下面显出疲乏的黯色。
“陈年旧事,我记不大清了。”
方振皓看着他,脸上笑容一点点褪去,眼底浮起异样的神色。
回过头,思绪一下混乱。
很突然的,他想知道这个人经历过的事情。从奉天到西安再到上海,一步一步走来,不知会有怎么样的惊心动魄。他隐藏的那么深,沉如一潭碧水,无比深邃,令谁也看不穿他的过往。
邵瑞泽微微侧脸,目光在方振皓脸上来回游弋,看得仔细。
依旧还是那张清秀的脸,眉毛微微皱起,眼神凝在一个未知的地方,嘴唇抿住,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问题。一瞬间,他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同,可是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眉目神色,像是找到了坚实的前进方向。
方振皓不经意侧首,正对上那人探究目光,不觉一愣。
两个人对视,不发一言,直至邵瑞泽移开目光。
似是要化解尴尬一般,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开口,“兆哲那小混蛋很挑礼物,还有两天时间来得及选。”
方振皓这才回神,抛了脑中思绪,嗯了一声顺了话问:“我走的时候他才几岁,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说着挑眉看向邵瑞泽,似是询问,“那么,你又有什么好的建议?”
邵瑞泽走了几步停下,转身面对着他,目不转睛看着对面的人,沉默着似乎是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