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大概觉得上海的租界最安全,要知道,租界靠近华界附近那一片,全都是开战以后的难民。唉,没吃没喝,眼巴巴等着租界放人进去,真是惨。”
“有个军人牺牲了,是战场上第一个牺牲的高级将领。是个旅长,叫黄梅兴,率着先遣队在四川路打退了敌人的进攻,甚至打得零散逃生的敌人慌张躲进公共租界寻求庇护,他的旅死了一千多个人。”
“空军也不差,两个飞行员去轰炸黄浦江边的那艘‘出云’,炮弹打光了就猛撞了上去,那天空军一共打下来十三架日本飞机,好样的!”
“这几天罗店是大新闻,日本人从川沙口和吴淞口登陆了,那个姓冯的师长带着两个团一步不停跑到罗店。说起来也是,日本人正在烧火做饭,冯师长把他们一锅端全部送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了。真是大快人心。这个冯师长的上司专门从司令部跑去督战,有他在不管来了多少鬼子全军一步都没后退,这人可真是个混人,对了士兵吼,‘只许前进,不许后退,谁要后退就毙了谁!’”
他笑起来,随即恶狠狠说:“日本人他妈的都该死,就应该这样,我们中国人绝不能让日本鬼子欺负了。”
方振皓再低头,目光看到几幅后援军队开赴战场和前线战士布防的照片,都看得心情沉重,可又奇异地在这样一个不安的时候生出些安全感。血色虽笼罩了上海,但中国军队站到了老百姓前面,拿起枪,捍护同胞。
道两旁的树木,一棵一棵,飞快地消逝。随后进入了租界,很快的,车子就开到了红十字会的大楼下,季明帮着他们搬了行李上去,就连连催促他们快去菲尔德那里一趟。方振皓用冷水擦了把脸,匆匆赶去了。
菲尔德的办公室里扔满了文件,电话铃响个不停,他甚至来不及叫方振皓坐下,就直截了当说:“方,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我这里人手不够,我要求你马上进入工作状态。”
方振皓立即点头,“需要我做些什么?”
菲尔德将一本文件交到他手里,“昨天日本人在华界与租界相邻一带纵火,引得相邻的几条街道全部烧了起来,有很多人被烧死,更多的人无家可归,我要你现在立即去解决尸体和难民的问题。这么热的天,尸体不解决,上海城区是会有疫病传播的。”
“明白。”
第一次行走在战后混乱的马路上,方振皓真觉得这是一种折磨。
大马路,小弄堂,都是脏乱嘈杂、入目凄惨悲凉。靠东面最先开战,连日来市民弃家逃生,在自己的城市里变成了难民。屋檐廊下,人行道上睡满了人,他们临时搭起了铺盖,找了一处还算过得去的空地,铺上一条毯子,一床床单便就做成一个窝,有的一家人齐齐坐在毯子或者床单上,相顾哀愁无言。
“妈妈,我饿。”
孩子细声细气的哀求母亲,想要吃东西,母亲将她抱在怀里,哄劝着说:“宝宝睡,宝宝睡,睡着就不饿了。”
随身携带的干粮吃光了,而上海市区内粮食价格暴涨,难民更没有地方可以寻到食物。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饿着,一旦有人走过,立刻抬起一双双饥饿的渴盼的眼睛,望着来往的人们,渴求着帮助甚至是施舍。
原本上海最宽阔的马路,如今也窄了,道路两旁被难民露宿挤占,越往东走,人影就越少。被轰炸过的街道,已经看不到昔日繁华如云的景象,唯有一片焦黑的血迹,从人间天堂变炼狱。
受灾地点终于近了,荒凉的断壁残垣就那样一座一座横亘过来,墙面烧的焦黑,路上尽是鲜血,丝毫不给人喘气的余地。横七竖八倒下来的砖墙堵了去路,把医院的两辆急救车也停在废墟中间。
入目皆是烧的焦黑的尸体,伏在地上、靠在墙边、全尸的,支离破碎的……没有头的人,断了手足的人,内脏流满地的人……一个伏着另一个,或者孤零零挨在一旁,空气中硝烟的味道尚未散尽,还弥漫的血腥气。
方振皓微微张开着嘴,攥紧了手,沉痛的,却又无可奈何,这里是令人痛彻心扉的地狱。
与他一道而来的季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微微用力,咬住了牙。
有急救队的人正极力抢救伤员,但他们的经验都尚浅,分不清生存的人或尸,尸体被压在瓦砾下,又无法搬动,他们只能来回走动处处大喊着:“还有没有人活着?”一听见微弱的声音,就赶紧过去搜寻,不放过稍微的发出微弱求救的生还者。还有伤者存活,发出声声凄厉的哀鸣和呻吟。方振皓沿着马路来回走了一圈,把情况大概摸清了,与季明商量了一会,随后把工作人员召集起来,宣布了几条工作原则。
“一,因为死者多而伤者少,第一步是把死尸一排排地放在、空地处,排列的方式是一排与一排之间,留出空间,以便死者家属前来认领。”
“二,其他支离残缺的,如无头的尸体,以及有头无躯的和断手断臂,收集到一处。之后会有普善山庄的车辆,运到沪西郊区‘万人冢’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