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学生抬下一位伤员,送到抢救室时,发现他已停止了呼吸。
“我们来迟了!”旁边的女学生大哭起来。
热泪滴在死者的脸上,一滴一滴流下去,冲掉脸上的烟尘和血迹,宛若泪痕。
伤员大多是从吴淞和月浦撤下来的,每一个伤员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他们穿了肮脏破烂的军装,被烟尘熏得看不出颜色,头上、手臂、腰间、还有腿,绷带上凝满了褐色的血迹,散发出阵阵难闻的气息。有的人伤势较轻,还能被搀扶着走,重伤的则躺在担架上呻吟。医护人员和市民们默默地看着,照顾着,接连涌上来的沉重和愤怒,沉甸甸环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走廊上脚步声纷沓,人们几乎是奔跑着来回,护士医生们忙碌的跑进跑出,嘈杂的环境不得不让每个人大喊着说话。北面和东面的炮声几乎就没听过,上海市区里听得真真切切,枪炮声总能隐约地传到这里,再加上大量重伤员的运送到后方,前方战况有激烈,已经不用再去多想了。
“借过,借过!”护士推了一辆送药品的小车,鼻尖上冒出汗珠,对了拥挤走廊大喊。
走廊上人们纷纷避让,不少人东倒西歪,随后心有余悸的看了护士推着小车,一路小跑了消失在拐角。
护士在一间病房前停下,拿了吊瓶针管,推开门正瞧见里面的一个士兵给跟护工兴致勃勃讲话。
“那时我们头顶上是小日本的轰炸机,下面的工事也不牢固,但兄弟们都拼了,看见日本兵就杀红了眼。其实小日本怕死得很呢!他们戴得钢帽都要遮住眼睛了,膝盖上还缠着钢罩。咱兄弟们可不管,看见他们就提枪刺刀冲上去,一边喊杀一边放枪,杀得那群小日本鬼子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他说的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处,顿时呲牙咧嘴叫起疼来,却又很快的笑,昂起胸膛。
“我们日盼夜盼,就盼这一日,要冲上前线去,杀了那些日本鬼子,让他们全部滚回老家!”
另一名未康复的战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哼了声:“小齐,你可得手下留情点,少杀几个鬼子,留一点给哥哥我啊!”
“滚远点,那么多日本人,少来跟我抢!”
做护工的女学生连忙给他们递过去水,“来来,喝口水。喝完再给我们讲,讲完就你们就全好了。”
护士心里涌起一阵心酸的高兴,她走进去,笑了说:“来,换药了。”
她带着温柔的微笑,逐个地喊着他们的名字。病房里那些被叫到名字的人就马上举起右手,严肃的报一声“到!”
声音是有力的、慷慨的、又带上赴战场杀敌的蓬勃信心。
女学生正给一个士兵喂水喝,士兵神色疲倦,唇皮泛白都皱了起来。他饥渴的喝着,直到把水全喝完,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挤挤眼笑:“好喝,好久都没这么尽兴的喝水了。我们都只到前线去喝小日本的血,根本就顾不上喝水。”
针头扎进皮肤的时候,士兵稍稍顿了一下,忽然问护士:“你知道不知道前线的消息?给我们说说吧。我们是来打鬼子的,就算受伤也不能老在医院什么都不知道,说说吧。”
他的问话立即被战友呼应,有人抬头对了护士直嚷嚷:“算起来,这些天我们该把日军赶出吴淞口了,兄弟们都说,要死也要死在东京去!”
面对那几双期盼的眼睛,护士手颤了颤,想起医生的再三叮嘱来,于是还是带了温柔的微笑,照医生叮嘱的那般说:“听说前线节节胜利,你们几个就放心吧,好好养伤!”
另一处,手术室的门开了,男护工走出来,手里拎着医疗袋子。里头装着一支血淋淋的人腿。残肢的皮肉是黯淡的,染着暗红色的血,而那断口处,还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刚来帮忙的女学生被吓到了,手都不稳,胸口一阵翻涌,捂着嘴冲进厕所,背转身体对着水池一阵作呕。
红十字会办公大楼五层的助理办公室里,却又是另一幅光景。
“你叫我怎么喝的下茶呐!”
国民医院的姚院长坐了沙发,脸上充满忧愁,拿起茶杯又放下,“小方啊,你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你们送过来的根本就不够。我那里药品存货真不多了,盘尼西林消耗掉就更快,再不补充,我这个院长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人的!”
方振皓闻言苦笑,干脆的说道:“姚院长,我知道,我知道您的难处,但是现在整个的药品供应量您又不是不清楚。不论是沪上高校的附属医院,还是教会医院,或者是国立医院,里面都挤满了伤员,药品供不应求。政府的命令首先供应的是军队,余下的才是民用。”
“可政府也要知道,民用医院里现在住的全是士兵!”
“我已经找过市府医卫生厅的何厅长了,他知道,可他们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