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了,方振皓挂断电话,低头以额抵桌,良久一动不动。
混乱头绪一时竟无法说清,他闭上眼怔怔出神,耳边似有无数纷乱声音,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眼前心底,无数景象掠过。
是不是真的来不行了,真的什么也不能做了?
方振皓深吸口气,猛然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赶出门外,头也不回的朝着会长办公室而去,急匆匆的样子倒令季明吓了一跳。
“事情就是这样,我相信你们已经听懂了。因为前线死伤太多,战地救护跟不上去,国民政府请求红十字会伸出援手。我经过长时间考虑,并与其他几人商量,决定在目前十一支救护队和九支急救队的基础上,再向罗店、宝山、浏河、吴淞四地各增加一支十人的医疗队。”
菲尔德眉头紧锁,脸上眼中都压着沉沉忧色。
站在桌前的几人都安静的听着,听着他说:“刚才我已经全部说明了,你们都去做准备,预计两天以后出发。战场上现在打得很惨烈,每一秒都有人死去,记住你们的职责,尽可能的多多救人,同时,作为领队,要记得照顾好每一个队员,注意安全。”
他咳了一声,合上文件,“好了,你们可以去做准备了。”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
方振皓苍白着脸,目光直盯盯的盯着办公桌后的菲尔德,一脸不敢置信的惊愕。
几个同事被吓了一跳,不约而同的望向他,很是惊奇,不明白他怎么会显出这样的表情。
“真的吗?”
方振皓的呼吸一瞬间急促了起来,语声有些沙哑的问:“需要有人带队去……去罗店?”
罗店,罗店,这个地方他天天都在念叨,字字句句如镌刻在心。
他肩头微微颤抖着,眼前仿佛见着衍之戎装整肃,握枪在手,一身的肃杀。
菲尔德大感意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疑惑,挥手叫其他人出去。
门,轻轻闭上了。
那声音将方振皓的思绪从恍惚中拉回,他上前一步,沙哑了语声,急急道:“先生,罗店……罗店请让我去。”
菲尔德抬起头来看他,看他那般神情,似极力抑制着情绪,胸口起伏,嘴唇微微颤抖,才只说得这么一句,就有说不出话来,隐约觉出异样。
菲尔德坐在椅上,双手交握撑在桌面,目光很是复杂,“据我所知,现在的罗店镇是中日双方交战最为激烈的地区,每时每刻都有士兵在死去,鲜血浸透了土地,所有人都明白那里有多么的危险。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安全的租界内,反而要跑去前线?”
“我对你担任助理以来所做的工作非常满意,你不仅是一个合格的医生,在开战之后,你的表现也让我认为你是一个合格的国际主义组织成员,面对残酷的杀戮和战乱,我们成为红十字会成员,就选择了这种积极却又无奈的方式,对每个需要帮助的人实行救助。这些群体包括了军人,战俘,无辜的百姓……但是我更愿意你来做组织层面的工作,而不是一个单纯的救护者。”他耸耸肩,“方,你得给我一个可以说服我的理由。”
一时间相对缄默,是方振皓慢慢抬眼,涩然语声打破沉寂,“我的本职是一个医生,这里是我的国家,我的同胞正在遭受着苦难,我们的军队正在前线浴血奋战。所以……我觉得,亲手救护病人,救死扶伤,更有意义。”
他语声一顿,手紧紧攥起,指节渐渐发白。
菲尔德没有出声,细细看着他,看到他的助理苍白着脸色,一双乌黑的眼睛却望过来,里面是期盼和执拗的坚持。
“方。”菲尔德看着他的眼,缓缓说:“你的眼睛告诉我,这只你愿意去罗店是一个原因,对吗?”
日头慢慢西斜,窗外天色已微微暗了下来,金色的余光从窗户里照进来,二人的身影都被笼罩在暮色里。方振皓脸上蒙了沉沉的阴影,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办公室墙上壁钟滴答,方振皓沉重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仿佛在大口喘气。
菲尔德并不再说话,而是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的沉默之后,方振皓沉声开口,“是。”
良久,他的急促气息渐渐平稳下来,紧攥着的手指缓缓松开,再度抬起头,眼眸清亮。
“我的亲人,他是国军的指挥官,此刻就在罗店阵地上。他已经……已经在那里坚守了二十天。”他喉结一滚,语声蓦地顿住,肩膀有些发颤,“战事愈演愈烈,有关军队的一切都是机密,我们得不到他的消息,不知道他现在是好是坏,不知道他是负伤还是安全……不知道,一切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守在罗店,一步未退。”
方振皓微微闭了闭眼,霎那间眼前有谁的面容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