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他,“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投身军界。”
“基本没什么理由,无非是子承父业。二十九岁的军长,听起来好听顺耳,谁又知道其中的痛。世人空羡少年得志成名之士,但这担子落在肩上,不是轻易就能卸下,说不定就要一辈子。”邵瑞泽说了,自嘲一笑,“做得好了,是应该的,未必落得几句赞许;做得不好做得砸了,那就真要狗血淋头千夫所指。”
他笑得自嘲,吸了一大口烟。
这几句一直埋在心里的话,倒像是牢骚抱怨。自己的沉闷无趣,此刻对他说出来,不觉突兀反倒觉得轻松。
虽然有时候两个人思想实在不对头,但总比和别人说起话来轻松些。一些平时不能宣之于口的话题,跟他说,反倒没有太大顾忌。
方振皓目光凝在他身上,若有所思,眉头隐隐蹙起,过了一会又舒展开,“我明白你的意思,住了这么些日子,也看出你的不易。不过身居高位,总要尽自己所能,为国也好,为民也好,多做一些事情。”
邵瑞泽下巴微扬,“怎么,不骂我是专制军阀了?”
“我只说你不易,没说你不是。”方振皓回之一笑。
“好吧,也算不错。”邵瑞泽似是无奈的点点头,而后浅笑,说得轻描淡写,“不指望有人理解,毕竟有些事情,非我能控制,我只能凭良心去做。”
“不过。”他盯住他,“你的打算是什么。”
方振皓摇了摇头,“我不觉得三民主义是唯一。”
“想走其他的路?”邵瑞泽说着眉毛一挑,带上几分探寻。
他看到他笑笑,脸上神情轻松,目光清澈坚定,却也不说话。
蓦地又听他问,“你觉得是唯一吗。”
邵瑞泽心中一动,却沉吟不语,指间一支烟徐徐燃尽,烟灰坠在雪白桌布上。
“也许吧,但我要服从的不是一个主义,而是一个人。所以,是不是唯一,与我并无太多关系,我只要保有我对他的忠诚就可以。”
“忠诚。”方振皓缓缓点头,露出一丝微笑,“也算是一种信仰。”
邵瑞泽微微笑,脸上神色淡淡,弹了烟灰,一双乌黑的眼睛却望着他,“几天之内,你能有这种想法,想到这些,我钦佩你的意愿。只是乱世不易,现实沉重,有些事恐怕太过理想不能达成。”
“我知道。”方振皓微笑,摆弄空了的酒杯,又为自己斟满,“但就如那个晚上我说的,艰难是必然的,但总强过畏难不前。”
邵瑞泽赞许点头,而后开口,噙一丝怅惘笑意,“畏难不前,这句话,现在倒是越来越有感触。”
他说着目光透了一丝无奈,最后笑了一笑,拿起酒杯喝酒。
方振皓秀致眉目不自觉一皱,想起以前的事情,不觉一叹,“总是和那种事情为伍,又是刺杀又是压力,身边的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罢了,全国都这样,再加上我又不是中央军的嫡系,习惯了。倒是你,以后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现在上海的日本浪人到处寻事,很多事情不要纠缠为妙。”
邵瑞泽说着投去一瞥,笑意莫名,“南京都要克制,我这个上海行营主任,自然当得憋屈。”
方振皓听出话里的自嘲和不满,抬眼又撞上他无奈目光,自己眉头随之一紧。现在的情况,他也慢慢看清了些,政府拘着管着,底下的人不过是奉命行事,很多时候真也是无可奈何。
况且……他也不是想象中那么骄横跋扈,光这几件和学生有关事情,以身份来说,也做得够意思了。
叹了口气,他无奈而笑,不知怎么劝上一劝,却指望能真正的宽慰他。
想了想,却只得拿起酒杯,“最后一杯,干了吧。”
两人相视一笑,酒杯碰撞出清脆响声,迷离灯火下目光交汇,彼此从对方那里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
侍者最后送上甜点和咖啡,撤下餐盘。此刻方振皓已经微微有了些醉意,耳根发热,秀致脸庞浮上一层薄淡红晕,嘴角犹自带笑,说话间神色竟又显得认真,邵瑞泽拿起咖啡,以淡然一笑掩饰眼底的触动。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欲走。方振皓站起,却未想一阵酒意上来,脚下虚浮,险些被桌脚绊住。邵瑞泽眼疾手快揽了他肩,稳稳扶住,“小心。”
无意识抓了他肩膀,方振皓微闭了眼睛,气息急促,“第一次喝了这么多,头有点晕。”
邵瑞泽将他费力揽在怀中,低头看去,看到他已然微醺,睫毛的影子幽幽投在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