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有什么被轻轻触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响……心思太过复杂,有时连自己也绕不清楚,他盯了镜子,恍然间开始发呆。
“方,你看着镜子做什么?”
方振皓吓了一跳,仓促回神,看到史密斯拿着消毒酒精正瞅着自己,于是扯出了一抹微笑敷衍,“没什么。”
史密斯瞅着他略显古怪的脸色,不信似的看了看,才点头,“但愿你没事,我看你最近一直神思恍惚。”
“没事,你想多了。”方振皓侧了脸避开他目光,敷衍笑笑。
“哦,那就好。”史密斯点了点头,看他又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扑在面上。他靠在门边,摇头晃脑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大声说:“对了,忘了告诉你件事情。”
方振皓正拿起毛巾擦脸,“什么事情?”
史密斯笑嘻嘻说:“你表哥很守信用,今天菲尔德先生打电话过来说,药品已经被军警们全部送回来了,经过清点什么都没少。他本来想亲自感谢你,现在只能托我表达谢意了。”
方振皓静了一刻,唇上带一点暖暖笑容。
那边史密斯还在摸着下巴,一会点头一会摇头,“他还算守信用嘛,经过这件事情,我可以考虑,在回忆录里,不把他写得那么坏。”
听了方振皓便笑,拧住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微笑,“这世上并非只有绝对的黑白,我以前总是以自己好恶去看别人,现在却不会了。”
说的时候有什么在脑中浮想起,他想起他所做过的事情,非黑非白,亦正亦邪……令他恍惚明白过来,当日那一句“这个乱世,谁活着也不容易”,果真是有深意的。
以前的自己,果然还是太过天真。
史密斯点了点头,耸肩摊手,“这就是所谓的既非好人,又非坏人吧。”
他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搭住方振皓肩膀,“菲尔德先生还说,他还有些事情,很希望能与你表哥谈一谈,希望他能够出手相助。这可能有些强人所难,但真的还需要你帮忙。”
方振皓心里一怔,随即做出一派若无其事的泰然姿态,淡淡回答:“这个忙我帮不上,他不喜欢公私混淆,闲暇时间也从不说自己的公务,这一次的事情已经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说真的,我爱莫能助。”
说着他耸肩,一副无奈的摸样。
史密斯也只好摊手,“好吧,你们中国官僚的思维真奇怪,说‘是’的时候意思是‘可能’,说‘可能’的时候意思是‘不行’,干嘛不直接一点。”
他还想滔滔不绝发表一通关于行政机构的弊病的长篇大论,门被忽然推开,护士进来直嚷,“别偷清闲!出事了!十几个伤员呢!快去!”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扔下手中物品,匆匆跑去手术室。
夜幕才稍稍降临,市区就已是霓虹闪烁,繁华佳境到处是灯红酒绿。
以苏菜闻名南山斋天字号包厢里,华灯高照,锦屏绢绘,桌上摆满了精细的菜肴,圆桌边两三个人影,是军人富商打扮,举止作派却毫不张扬。南山斋来往贵客如云,隔了屏风依稀瞧得见席上来来往往觥筹交错,谈笑间相互敬酒,好不热闹。
宴罢人散,宾客鱼贯而出,天色已黑尽。
几人站在酒楼下又寒暄一阵,等汽车开过来,这才打道回府。
邵瑞泽喝的已经有点多了,司机开门的时候脚底轻飘飘的,他捂了额头觉得有些晕,身体登时一斜。站在旁边的许珩眼疾手快的抱了他腰,半拽半抱着上了车。邵瑞泽觉得靠背不舒服,下意识的侧身躺了,一下枕在许珩大腿上。
许珩拿下他军帽捏在手中,又示意司机开车。
车开的平稳,邵瑞泽懒懒倚在他腿上上,神色疲乏,又觉得酒喝多了有些热,索性几把解开了军服铜扣和衬衣领口,长长吁了口气。
许珩坐的端直,动也不敢动,好一会儿瞧见似乎是睡过去了,才敢伸手,放在他肩上。
忽的听他轻声说:“个个都是人精,谁都不愿吃亏。”
他听的微怔,以为是酒后呓语,于是想了想,俯身在耳边说:“军座,喝醉了就睡吧,有我在,没事。”
“几瓶茅台而已,我没醉。”邵瑞泽闭了眼,抬起手挥挥又骤然落下,“药品军需总算通过码头偷运了出去,过些日子就该到西安了,希望一路上顺利才好。”
“等东西到了,也能解了少帅的燃眉之急。现在那边日子也不好过,南京逼着他动手,真是……就算身在上海,我还得帮着他……”
许珩静默了会,抚摸着他的后背,“这也不是一趟两趟了,青帮的人帮着看货,还有我们的人混在其中,不会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