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多少,二十个也好,三十七人也罢!他们都是中国人,没有做汉奸,没有当卖国贼,就是同胞!血浓于水,你怎么能下的去手?!”
“若他们不是中国人,是汉奸和卖国贼,我何苦如此?又要审讯做什么?直接拉到街上当街砍了,一个都不留!那岂不是大快人心?”
邵瑞泽说着自阴影中抬起头来,目光深深,一字一句竭力说的清晰,“南光,我是中华民国的军人,为国而战那是责任,遵从政府那是本分!这是军人的命!”
方振皓骤然失语,脸色苍白,悲愤地望住他,突然出声狠狠打断他的话,“从前清开始,废黜帝制,建立共和,到复辟、北伐、内战……中国从只有一个皇帝,到没有皇帝,再到许多个土皇帝,闹了许多年的民主共和,成天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而今总算举国一统,又遭外敌侵略,鬼子的飞机天天在中国人头顶盘旋,铁蹄践踏着中国的土地,政府却还在对付自己同胞……”
他看着他,心室阵阵抽缩,有说不出的难受。紧抿的唇角逐渐泛起苦涩的笑,一字一字出声,“攘外必先安内!何其可笑!”
短短的一句话,说出来,似用尽全部力气。
窗户被风吹得重重撞上,咣啷一声,似乎同样敲到心上,疼得抽缩。
两人目光相对,都不说话,过了片刻,邵瑞泽默然转过脸去,看着窗外。
方振皓静了一刻,重新开口,语声却越来越急促。血色涌上他苍白面颊,目光带着一丝痛楚,说话间嘴唇微颤,“我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有绝对的黑白,也没有绝对的对错。你不愿屈从日本人,而是尝试保护青年学生。我更了解你身为东北军人却不能保护自己父老的痛苦。可是现在,不是日本人在杀中国人,而是中国人在杀中国人!是自相残杀,是窝里斗!谁会开心?只有日本人会开心!你难道想看着同胞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吗?那简直令人发指!”
他气息急促,说话的时候肩膀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半晌没有出声,唯有怆然望住他,再不能言。
这几句话一声一声传入耳中,似一刀戳进心里,邵瑞泽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国破家亡的滋味,谁也没比谁少尝了多少。可是南光,你要知道我的立场。”邵瑞泽声音也同样嘶哑,骤然回头,目光毫不示弱地盯着他,眼里闪着痛楚的光,“四一二、七一五之后,□与政府就已经是死敌,从此各谋其政,而今更是兵戎相见。政府严令一旦发现嫌犯,即刻就地正法,杀一儆百,宁愿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这早就是个禁区,谁也触碰不得!”
方振皓目光幽幽,语声颤抖,“自相残杀,亲者痛仇者快。仅仅就为了排斥异己,就为了所谓的、可笑的政治分歧?这样就不顾国仇家恨,不顾国土沦丧,就忘了彼此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不要忘了,再怎么分歧,再怎么争斗,所有的人,都是中国人,一辈子都是中国人!”
他蓦地顿住,潮水般的愤怒与悲哀涌上心头,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的沉默,只听窗外风雨骤然急促。轰的一声,似有惊雷滚过。
“中国人?”邵瑞泽重复这三个字,嘴边浮起一抹笑,疲惫又无奈,神情隐有几许悲凉,“若不是为了这三个字,南光,你想我何苦要费尽周折的发还重审?我并不在意他们是否对我感恩戴德,更不在乎有没有人在我背后交口称颂,这只是因为我从未忘记过自己的民族国家!正因为我记得我是中国人,我才不愿意看到中国人自相残杀。”
“既然可以释放学生,可以砍下一半人的名字,为什么——”
“因为那是最低底线!”
邵瑞泽终于苦笑出声,唇角的悲凉笑容,比话语更易读懂。
那双深邃黑眸中,渐渐浮起一层深黯的痛楚。
他声音听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哑迟疑,仿佛拖着沉重枷锁。
“我不是好人,可是我也有自己的道德是非,我做事也从不愿违背自己的良心。但是这个世界有一套严苛的游戏规则,只要不是制定规则的人,就只有按照规则行事,一旦违反规则,等着我们的下场要比死亡更加可怕。”
他说着一顿,后背绷得僵直,似乎觉得有股寒气顺着脊背窜上,幽幽发冷。
窗户又是一下重重的撞击,响亮的咣当一声,玻璃应声碎裂,却被暴风骤雨的声音掩盖。
邵瑞泽走到桌后,一下子坐下,靠上椅背。
黑色座椅很宽大,他懒懒靠着椅背,目光盯住台灯的昏黄光影。
风从身后敞开的长窗吹进来,挟着密密雨丝,凉意袭人,邵瑞泽却仿佛没有感觉到,手拿起钢笔,目光移至文件。
他悬腕停笔,目光定定盯着纸面。
“你曾经问我,杀人会不会觉得害怕。我说过不会,更不会愧疚和不安,因我看过太多的死亡和杀戮,他们都是我的敌人,不杀了他们我就活不下去。”他说着狠狠咬牙,眉梢如刀锋斜飞,“可是你以为,我签字的时候也会心安理得?我也知道那些人要的不过是抗日……”
话音一顿,再也说不下去,喉咙里干涩的发苦,有什么梗得生痛。
他说着,开始微笑,笑容发涩。
摇了摇头,邵瑞泽双手交握,目光扫过文件上一个个红色墨水书写的名字。
极其认真的看过了,抬起头来,黑眸盯住方振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