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皓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纷乱气息渐缓。
他深吸口气,缓步走到桌前,双手撑上桌面,与他对视。
压低声音,虽然极力克制,语声却已带上扭曲和颤音,“抗日难道不应该是天经地义的吗?既然知道,你还如此。”
“这要是在东北,我说放人谁敢跟我横,可上海不是我一手遮天的地方……能减少枪决名单已经不易。”邵瑞泽颓然苦笑,经历太多世事摧折,就连悲悯与愤怒也被磨灭得失去锋棱,“不过是党部出丑,所有人就想看好戏,我要是一脚踩空,那才真是万劫不复!”
“你所做的事,我相信你的分寸,可是……”
“……你还需要我解释什么?”
书房只有台灯的昏黄光芒,二人的身影都被笼罩在昏暗里,脸上蒙了沉沉的阴影,再也看不清彼此的神色。死寂的书房里只有壁钟滴答,不知是谁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仿佛在黑暗中大口喘气。
良久的沉默之后,有人出声,低缓却清晰,“那,你对他们,究竟抱着的是什么态度。”
又是一阵沉默,另一人沉声开口:“……说实话,我很敬佩他们,如果不是因为政治分歧,我想,也许会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
“民族利益凌驾于意识形态,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纷争,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话是没错,但是……现实总是很无奈,我们是小人物,无力改变。”
昏暗中,依然是沉默。
良久,方振皓的急促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手指依旧紧紧的撑在桌面上,手心都是汗。
他刚要抬头说什么,邵瑞泽已经合上文件,疲惫一叹,“南光,我们都冷静一下,有什么再说,我头有点疼,都睡吧。”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过在他身边只停了一瞬,紧接着门砰的一声合上。
邵瑞泽步入卧室,几下脱了衣服,走进浴室。
拧开浴室蓬头,流水顿时哗啦啦的淌出来,这个风雨习习的夜晚,他却蓦地觉得浑身燥热。
水管里哗哗流水很是冰凉,冲刷在□紧实肌肤,顿时泛起一股冷意。
邵瑞泽沉沉叹息一声,仰头闭上眼,任凭流水落下。坚毅下巴透出微青,水珠自下颚流淌,如雨般下坠。
冰冷水流打在脸上,勾勒出英锐的眉目轮廓,湿了飞扬眉梢。水流道道蜿蜒,从颈项淌过胸膛,冷却心中无名的火焰,却洗不去眉间的阴郁。
战火,夹缝,倾轧,还有生死,早已经将心淬炼的冷硬,没有什么决心是不能下的。
但是唯有一点,他不愿做屠戮同胞的刽子手。
因为他已经做过一次逃兵,无颜面对国人。
日本人在东北的土地上肆虐,肆意烧杀抢掠,欺压百姓,搜刮财富,抢掠资源,而后堂而皇之的独立,想起这些,仍是心头一揪。
更痛的地方在胸口偏左,那里早已痛了整整五年。
算来不过区区五年,却仿佛久远的已恍如隔世,久远得像前生的前生。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拿着扳指就会开心的孩子,也不再是初佩上枪意气风发的青年,在那些时光中的回忆已经定格,褪色,然后永久的尘封。
五年的时光,已令他彻彻底底变成另一个人。
仿佛拥有两张脸,一面冷,一面暖;一面明,一面暗。
对他而言,年轻时曾经热血激扬的壮志,已经失落于现实。前进的路崎岖沉重,他唯有狠狠剜去软弱,抛弃正直,扔掉仁慈。学会薄凉世故,学会虚与委蛇,学会说一套做一套,更学会恰当的时候取人性命。
只有这样,才能在乱世的夹缝里艰难的生存。
邵瑞泽忽然恍惚笑了一笑。
五年的颠沛辗转,此间又遭遇过什么,已经不想再提。
国仇家恨,风雨飘零,他却只认定一点,决不能再做一次逃兵。
在上海的两年,就算例行公事,所有的政治犯和共匪的枪决,无一不需要他的签字。
乌黑发臭的监牢里,他也曾见过那些囚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即使遍体鳞伤,衣衫褴褛,身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虽然苍白着脸,却统统神情坚毅,目光清亮,毫不惧怕的面对着严刑拷打,狂热呼喊着口号,为信念为国家,死而无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