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曾被告知，不过是些空谈理想、乱七八糟的东西，哄得一帮热血小儿不知天高地厚。身为党国军人，履行自己的职责就好，不用去理会。
曾几何时，他也是不屑一顾。
又是曾经何时，那一句“打回老家去”却深深铭刻进心里，再也挥之不去。
山河破碎，故土沦陷，若说没有恨，那根本就不是真的。
只有恨，唯有恨，烈火一般的恨，无时无刻不舔噬着他的心，灼热火焰烧得他日日都不得安宁。
同样也隐隐的痛恨着南京，他们的政府，他们的领袖。为什么，为什么不准抵抗？为什么要撤出东北？又是为什么，他们只能在穷山恶水的陕北，围剿着一群唯一敢坚决要求抗日的人们，而不能愤起反抗侵略者的暴行？！
就如同那人说的一样，自相残杀，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抗日，难道不应该是天经地义？
一丝模糊的钝痛，自心底洇开，疼的人似乎就要发怒。
痛苦与耻辱越来越沉重，压在心上令他喘不过气。心中那些纷乱的念头，过去的，现在的，往后的……全都争先恐后挤上来，仿佛无数个声音盘旋在耳边，尖厉吵嚷，起彼伏呼喊着他，不同的方向传来……
恍惚里，有的像母亲温柔的语声，切切唤着他的乳名，唱着月儿弯弯的童谣；有的像是幼年时光同少帅游乐嬉戏的笑声，天真烂漫，从未刻印上一丝的世事悲苦；有的像是部属，语气木然恭谨，口口声声叫着副司令；还有的笑声虚伪，语音尖锐，一声一声叫着“邵主任”……
朝夕变换，生死转瞬，一切都已不复往昔。
但仍有一丝良知残存在心里，如今的情势下，他不愿对同胞举起屠刀，唯一想要对付的人只是日寇和国贼。但同样无奈的，他只能在枪决书上签字，冰冷的面具下，没有同情，没有仁慈，只有满手杀戮。
抗日难道不应该是天经地义的吗？既然知道，你还如此！
这一问，似打在他心坎上，生生作痛。
民族利益凌驾意识形态，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纷争。
不得不承认，其实那人说的都是对的。政府的无理要求，东北军的惨重损失，还有越来越紧张的局势，日本人的咄咄相逼……剿匪究竟要剿到何年何月，而又是何年何月，他们才能赶走侵略者，真真正正踏上家乡的土地！
怒到极致，反而只有微笑，眼里的苦涩都被隐藏在笑容之下，水迹流过，仿佛无迹可寻。
他要怎么跟他说，正因为是中国人，他才会救下那十七个□分子的性命。
哪怕仍旧是衣衫褴褛，哪怕仍旧是身处牢狱，只要活着，就有离开监牢的一天，就能去追求他们的信念。
难道自己不知道地下组织的一举一动吗，他知道，上海只有他不想知道的，没有他不知道的。
就连那人的一举一动，就算不曾细查，他也能知道大概。
可是他不想干涉，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他也曾扪心自问，这条路是不是走对了，但已是局中人，是非功过自有后世评说。但那人却不一样，他想要寻求他的路，想在三民主义之外寻找另一种可能，也许将会是对的呢……
倾轧、背叛、血腥、分裂与征伐，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兜兜转转，来来回回，黑黑白白，谁能分得清这其中有多少正义，又有多少的非正义。
想去寻求另一条路，无可厚非。
但仍旧不成熟，不知道世事险恶，不知道现实残酷。
他还不懂，何为理想的代价。
一声叹息从唇间唤出，流露无尽酸楚。
邵瑞泽闭眼复又睁开，水流打在脸上，冷的已经麻木，眼前景物一阵模糊，只能看到头顶昏黄灯光，嘴边浮起恍惚的笑。
伸手几把关了蓬头，他拿起毛巾擦干脸上水珠，镜面蒙上水雾，只能隐约看到眉梢飞扬，带着说不出的煞气。
两日后的清晨，方振皓被从睡梦中叫醒。
他抓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微仰起头，眯着眼睛看过去，才看清眼前的人。
邵瑞泽站在床前，一身戎装笔挺，看到方振皓醒来，也只淡淡出声：“快点起床，洗脸下楼吃饭，之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方振皓怔怔坐了片刻，意识渐渐清晰起来，却也不想搭腔。
那个晚上之后，两个人见了面都稍显冷淡，不要说惯常的亲昵，就连一般的对话也很是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