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将襁褓转交给夏嬷嬷抱着,
起身坐到了程夫人身侧,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恳切道:“大嫂,
从祠堂出来时我就在想,我们都不远千裏到了老家,竟连一个合适的徐氏小辈都寻不见,
按理来说,从江家过继一个孩子来也和礼法,
可我娘家是那等模样——我情愿上外头清白人家抱养一个孩儿来!”
“何况您也瞧见了,说是一脉血亲,为了钱财权势糊弄起人来,
真把别人都当了瞎子聋子!既然族裏没有好的,
今日老天爷又偏偏往我手裏送了一个,岂不是天意要我收养他。”
程夫人默然。
她沈吟许久,
看向一边安静的敏心:“敏姐儿,
你有没有话要说?”
敏心早慧,程夫人在永泰侯府裏亦有所耳闻。
敏心抬头望着母亲,眼神清澈,
慢慢地说道:“如果娘亲愿意收养他,
那我也愿意多一个小弟弟。”
程夫人有些意外,她扬了扬眉:“可是这孩子来路不明。”
敏心说:“他虽然父母不详,但是宣婆婆捡到他把他养大,便算是徐氏后人。如今既然遇上了我们,
也是有缘,
若能做娘亲的孩子,
受诸位伯父母和娘亲的教养,得以在侯府成人,
那么他真正的出身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敏心的意思是,只要好好养大这个孩子,细心抚养成人,那么他就已经被打上了侯府的烙印,前尘种种,皆与之无碍。
程夫人闻言,笑了笑,却没有正面答覆敏心,而是唤人进来把襁褓接过了,让江氏和敏心自去休息。
江氏还想据理力争一番,然而程夫人一个眼风扫过,她就想起昔日初嫁入侯府时,她在程夫人面前训的场景。她脚步一滞,随后急匆匆加快了。
敏心被她牵着手,也一路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见四房母女已经走远,徐徽宏问程夫人:“四婶说得也不无道理,母亲为何不应下?”
程夫人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拂了拂杯盖,温柔地看向长子,笑道:“宏儿,你在行伍裏待久了,如今又在燕云卫,接触的都是直来直去的将士,还是不太懂内宅裏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啊。有些时候,你也要向沛彤多学学。”
沛彤,是徐徽宏新妇卢氏的闺名。
乍然提起妻子,徐徽宏的脸颊就有些红了,竟支吾起来。
一直安静的徐徽宁突然开口道:“大哥,你不如去探查一下,昔日遗弃孩子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还有,那宣婆婆怎么会突然抱着孩子上门。她不会说话,常理来说平时应该没有人会和她有什么交流,是不是有人不怕费功夫,特意告诉了她我们家是来过继孩子的。”
程夫人望着幼子,讚许地点了点头:“你九弟说得对,这些是要好好查查。查清楚了,才好办事。”
徐徽宏恍然应是,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跟在他爹身边久了,也沾染了军裏的风气。”望着长子板正的背影,程夫人嘆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蕙儿也是,成亲后没人敢拘着她,愈发嚣张了。”
她转过头来看到徐徽宁,点了点他的鼻子,笑道:“你可不许学你爹爹和大哥!”
徐徽宁装作没有听见,跳下椅子,喊着卷碧的名字:“快去磨墨,我要练字。”
程夫人哭笑不得。
徐徽宏用了几番军中斥候暗探的手段,查清了前因后果,来向程夫人和江氏禀告。
宣婆婆收养的那个孩子,如今由陈嬷嬷带着,据镇上的老人说,他生母应该是几年乘船来的水路戏班上的旦角。
这个戏班子在南浔镇停了一年多,承接了地方庙会、寿宴、喜宴的演出,十分受欢迎,后面忽然有一日就连夜起船全班都走了,还没来得及唱戏的人家定金也白白付了。
想来就是因为戏班裏有个戏子偷偷怀了孕,等养下孩子时被班主发现了,生怕有人来戏班找麻烦,这才抛下了新生婴儿在夜静更深时悄悄离去。
至于他的生父是何人,除了当初生下他的那个人,如今应该没人知道。
不过镇上的人都猜,莫不是南浔小宗的男丁。
倒是关于宣婆婆抱着孩子来找江氏的原因,徐徽宏遗憾地表示,他没能查到什么。
敏心听了大堂哥打探来的消息,想起她们请来的大夫给宣婆婆看诊后的说法,若有所思。
敏心道:“会不会没有人在后面指使她。她只是在时隔几年的又一次发病后,觉得自己活不久了,孩子留在她身边她也养不活,正好这时候我们还在镇上停留,她为了孩子,就自己来找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