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心纠结了片刻,还是决定抬头正视他。没想到正好撞上他也预备要开口说话。
陆畅舒朗的眉目染上了一抹轻快的笑意。
他抬手,谦逊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还是姑娘先说吧。”
敏心抬头望着他的眼睛,望见了他眼底的欣喜,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不说话,他也没催。只是安静地对视着。
都说眼睛是万物灵气所聚,古来故有“画龙点睛”一说。却是在今朝,敏心才彻底明白了。只是望着他,望着他的眼,仿佛就能听见他的所思所想,见他所见,闻他所闻。
[……你还好吗?]
[自书肆匆匆一别,不过半月,却依稀有三秋之久。]
她骤然羞红了脸颊。
耳边传来他的轻笑。
敏心红着脸,低声问道:“是你吹的笛?”
不料他竟反问:“是你吹的箫?”
不待敏心着急,他便笑着开口:“方才在阁楼上看到这边有人,不知道为何,我想着便该是你。”
敏心不禁睁大眼睛,惊奇道:“是吗?”
他再笑,笑声从他胸腔裏发出,低沈着震动着,显得格外醇厚:“我没有想错,不是吗?”
他们说话这片刻,秋雁虽被容心拉走了,但时刻不忘她护主的职责。六小姐虽也是主子,但七小姐才是待她有恩的正经主子。她见敏心和一外男说了许久的话,而六小姐竟不阻止,须臾时间她能忍,可这,说得也太久了吧!
秋雁不免有些急切,不顾容心的阻拦,高声喊着:“小姐,时候不早了!”
他身形一滞。
随即就又听到他带着几分揶揄的语气说出的话:“上次在书肆,唤你回去的,是不是也是她?”
敏心不禁有些汗颜。
顿时心裏对秋雁难免生出一点眼疙瘩。这丫头,也忒不识眼色了!也难怪前世四个大丫鬟,她一人就被其他三人联手挤兑。等回去还是要好好教教她才是。
那厢秋雁又在唤她。
敏心嘆了口气,她素来声音就不大,为使秋雁和容心能听见,只好转身往回走了几步,也高声答了几句无恙之类的话,这才急急忙回转过身。到底是公卿王侯之女,久受教导,一举一动都悦目非常。她一身灿烂的月华裙,连同裙摆上铺陈织绣的金银丝线与宝珠玉石,都在月色照耀下格外灿烂。
只是她才回头,就见陆畅若有所思盯着她。
“怎么了?”敏心检视自身,不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不解地问他。
他蹙眉,沈吟了片刻,眸子裏带着讶然之色。而后轻轻解下了什么,递到她面前。
敏心一望之下,愕然失色。
“这是我爹爹留下的玉佩,怎么在你这?”
他不语,只是伸手指了指她的腰际。
敏心低头一看,那枚素来受她珍视的玉玦,此时正好好地挂在腰间。
她带着疑惑和不解,颤抖着手把它摘了下来,捧在他的手边。
盈盈璧月下,两枚近乎完全一样的玉玦紧挨在一起,饶是瞎子也能看出,这两枚玉玦,是取自同一块玉料,出自同一位雕工之手。只是一枚显然是久被把玩,莹润生辉,另一枚的莹泽则要生涩不少,这是长久未见天日之故。
“怎会如此……”她喃喃自语。
敏心蓦然回想起,那日在越溪春裏,自大慈恩寺事后她再一次同陆太太相见,才说了几句话,陆太太就盯着她的这枚玉佩,问了些失礼的话,当场就被听荷呛回去的事情来。
如若说他也有这样一枚玉玦,那陆太太作为母亲,必定是对此玉的形状质地十分熟悉的,那么那日陆太太惊异之下的发问,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这时陆畅突然有了动作。他从敏心手裏取过她的那枚玉玦,覆上了他自己的那枚,也不知道他如何操作的,只见一番手指翻飞,再张开手心时,那两枚玉玦已经看不出原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巧玲珑的玉环。
“分为玦……和为环……我明白了!”他眼睛极亮。
“什么?你明白什么了?”敏心急切发问。她的视线忍不住来回在他手上的玉环徘徊,只是她怎么也看不出,他是如何操作的,才将玉玦和为了玉环。
他垂眸看她,语气温柔:“敢问令尊高姓大名?”
敏心怔住,低语道:“家父名讳,上景下行……”
“可是昭平十五年的进士?”他又急迫地问道。
“是,可是……”
他笑意更深,仿佛一掬月光尽入眼眸,目光炯炯,近乎嘆息般地说道:“原来前缘已定……”
秋雁终于忍无可忍,容心也觉得他们说了太久了话了,便不再阻拦她。秋雁一路奔来,脚步声如同催促朝臣上朝时的朝鼓,一步步敲打在他们耳侧。
他抬头望了望,只见月上中天,确实已晚。
那枚玲珑剔透的玉环,被一只大手细心系上了腰带。敏心还在怔忪,便见他正了发冠,整了衣衫,后退了几步,郑重道:“幸会。在下绍兴陆畅,字达川。敢问姑娘芳名?”
他的脸上,是她见过无数次的,刚毅认真的神情。
敏心回神,望向他的眼睛,也笑了。她盈盈一拜,亦是十分认真的语气:“燕京徐氏,小字敏心。”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仿佛这一眼时光,便要把她镌刻在心裏。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