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顺势道:“今日午市时,长尧少爷到铺子前来,正巧认出了我,非要让小六与我换,让小六看店,领我去寻地方休息。可我受小姐的命令去管着店,哪裏能擅自离了,自然禀明长尧少爷,这一来一回,许是耽误了那位小少爷的事,小少爷便说了长尧少爷几句,谁知长尧少爷竟叫小少爷回家吃奶去,小少爷似气了,两边就闹来起来。后来…我瞧见长尧少爷一头往那位小少爷身上撞。小少爷不过幼学之年,若是真撞上,怕要受重伤,还好小少爷身边的侍卫挡了,只是阻挡时伤了长尧少爷的头,这才闹成这样。”
对于崔长尧被如何揍的,林念一个字都没说,关于崔长尧怎么贱的,她稍微圈了重点着重说了说。
石金嬛与崔承笃听完都变了脸色,崔长尧心中也是发凉,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小胖子竟是国公府的独苗。
当年国公府那场大火,城裏无人不知。与郑季聿凶残齐名的还有一件事,那便是国公夫人护崽。
他们郑家上下那么多口人,在郑小满这一代只剩了一个独苗,这独苗自小还没了父母,全靠隔代的祖母和叔叔照顾,说受万千宠爱也不为过。平日莫说受委屈了,就是他想欺负人,谁家不都是忍着?
这回惹到他,真算是闯大祸了。
他们若是有些官身,也许国公府还需要顾忌一二,可他们不过是商贾人家,要拿捏他们简直如捏泥丸。
崔家这点基业,全靠走南闯北卖货赚来,攒下一些实在不易,可只要国公府一句话,行商路上出点事便可能赔得倾家荡产;崔长尧眼下虽然屡试不中,但若中了秀才,做官时只要把他往那些穷山恶水的地方送,人也就没了。
他们生活在底层,实在太明白底层人在强权面前的卑微,当初就是想把崔含昭嫁出去寻个靠山,日后路好走一些,如今自己先把靠山得罪了。
石金嬛越想越急,她去看崔长尧想从他嘴裏听见几句辩驳,可崔长尧满脸惊慌和懊悔,一看就知道林念所说不假。
石金嬛又恨得掐崔长尧的胳膊肉:“我真是造什么孽,养了你这么个东西,惹谁不好,偏要招惹他们?”
崔长尧也没想到怎会如此,一时顾不得装病了,缩起身体躲躲闪闪。
崔承笃在旁边看得烦了,说道:“得了,你教育他那么久,有什么用,还不是闯祸了,不如想想现在怎么去道歉。”
石金嬛这才被点醒,一时静下来,目光往崔含昭身上转一圈,又往老太太那瞧,最后她竟是站起来,到老太太身前跪下。
云雀在旁边悄无声息站了许久,此刻也是一惊,连忙跟着跪下,丫鬟们也不敢站,都随着跪了一地。
石金嬛竟是依着老太太的膝,委屈地哭起来。“求母亲救救咱们家吧,如今招惹了不能招惹的人,大祸就要临头了,求求母亲救救您的儿孙吧。”
林念看在眼裏,自然知道石金嬛什么意思。她自己人微言轻,去了国公府那样的大户人家,就算跪地求饶,对方未必给她脸面,也许还要刁难、作弄她,给郑小满出气。
可老太太不同,老太太辈分高一些,年岁也高,若她去求饶,对方便不好揪着不放。石金嬛是要拿老太太的脸面去给她儿子求饶。
老太太一时不响,抬头看向她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
崔承笃与她目光相对,也露出为难的神色,求道:“母亲,这回只有您才能救我们。”
老太太又去看缩在床上的孙子,崔长尧在床头哎哟哟地叫着疼。
老太太的目光在屋子裏转了一圈,嘆出一口气:“我早说过让你们管教好他,可这一而再、再而三。你们哪回不是高举轻落,这才纵容出他的毛病来。念丫头说话是给崔长尧留着脸面吶。他又跑到铺子裏缠着念丫头是要做什么,你们心裏难道不知?这事情是怎么闹起来的,你们听懂了吗?”
“是你们的好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纠缠念丫头,别人看不过眼,要阻止,却差点被你们好儿子打了。这事情就算闹到官府去,也是他崔长尧挨板子。崔承笃,你在我屋裏时怎么跟他讲的?他现在堂而皇之地违了你的意思,你要当无事发生吗?”
“儿子知道错了。”崔承笃答了,竟去门前拿了婆子手上的烧火棍,回来崔长尧床前:“上回说了,你这些姐妹屋裏的丫头一个都不许动,你这逆子,非但不听,还闯下大祸,我今日便罚你!”
崔承笃舞动棍子,第一下打在崔长尧身上,崔长尧哭嚎起来,缩成一团,大喊:“爹!爹我错了!不敢了!”
石金嬛竟也扑到床边:“你打我把,是我的错啊,是我骄纵他,是我总心疼他,只想着他生下来便瘦弱,日日夜夜地发热,是求了多少名医治好的,如今就这么一根独苗,长这么大了,还要参加乡试呢,以后的秀才老爷啊,都是我耽误了啊!”
两母子哭在一处。
崔承笃的棍子再落下去时,看着凶狠,却是打在墻上,再高高举起时,又落在床沿,竟就断做两节。
崔承笃弃了棍子,到老太太面前跪下:“儿子不孝,竟教出这样的孽障,可这回招惹了国公府,若母亲不帮儿子,咱们崔家可就完了啊,我……我怎么对得起崔家的列祖列宗。”
老太太长久地看着崔承笃,崔承笃便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太太说:“去备东西吧,让崔长尧穿上衣服,随我一起去。”
石金嬛却又哭起来:“儿啊,你快起来,随奶奶道歉去。”
崔长尧在床上哼哼:“娘,我好疼,好像伤了腿了,头也疼,怎么一起来就看不清路。”
只听一声脆响,是老太太手边的茶盏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