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景仁微微蹙了眉间,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坐着。片刻静默之后,皇帝看着他道:“朕想要的人,你能把他藏到哪裏去?”
景仁叩首至地,然后抬起身子道:“臣先请罪,臣自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以臣愿意以臣的性命换她一命,请皇上格外开恩!”
“没想到你对她倒是用情至深,为了她,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
“臣爱她早就胜过自己的性命。”景仁不卑不亢地回答。
皇帝默然不语,半晌才道:“朕有说要她的命吗?”
“臣谢皇上恩典。”景仁再次叩首,抬身又道:“那皇上能给她自由吗?”
“不能。”皇帝直视他,毫不犹豫地说。
“但臣想要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生活,臣恳请皇上以臣一命换她自由。”
“你还真是不要命了。只是,朕若是不准呢?”
“皇上……”景仁目有哀恳看向皇帝,“玉真国早已灰飞烟灭,张枫与玉枫寨的那些人也已身死,她把埋藏多年的玉真宝藏都献给天朝赈济川中灾民,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对天朝还有什么威胁,皇上就不能高抬贵手放过她吗?”
“你消息倒是灵通,难怪提前就做了安排。你这是非要违抗朕的旨意了?”
“臣恳请皇上高抬贵手!”景仁又叩首至地。
“你也知道朕是皇上,朕能放任曾经的敌国公主和她的臣子在朕的国度逍遥度日吗?你以为朕不知道玉枫寨的情况,他们曾和大夏联盟,妄图颠覆天朝,光覆玉真。虽然张枫献宝有功,但难保哪一天他又会突然有了光覆故国的想法,难保从哪裏又会冒出几个像他一样的昔日孤臣。她是玉真王室的人,她,甚至是她的孩子,都可以是那些孤忠臣子精神的寄托。斩草除根的道理还要朕教你吗?朕可以不杀她,但朕要将她囚禁在朕看得见的地方一辈子,你既然已对外宣称王妃薨逝,那朕也无须顾忌你给她的那个身份。你瞒天过海这么久,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皇上,一切都是臣的错。皇上尽可要了臣的性命,只求皇上放过她。”
“朕已说了,朕可以不要她的命,但是,她这一生都必定被朕囚禁,君无戏言。”
“皇上……”景仁有些绝望地看着皇帝,看来皇帝早就下了最后的决心,纵然留着馨儿的性命,也会将她终身囚禁。他怎么都护不了她周全,给不了她幸福。他让景晖送她去江南,也只是暂时让她远离了危险之地,到头来却终是在劫难逃。如果连自由都没有,那种生,还不如死。
景仁跪在地上的膝盖一片刺痛,那些原本就破碎拼接的骨片仿佛承受不了他的身躯,又开始隐隐碎裂开来。他仿佛能听见那些碎裂的声音,不仅仅是骨头,还有自己的心头。他微咬牙关,以手撑地。
皇帝看着他身子微晃了一下,双手撑在了地上,不禁皱眉,“给朕起来,你这腿还禁得住这样跪吗?”
“皇上不开恩,臣……跪死不起。”景仁低声道。
“你这是要挟朕?”皇帝冷声道。
“臣不敢,臣只是想皇上既要斩草除根,为何还让臣活到现在?”身到悬崖,无望之余他终是豁了出去。
龙座上的身子微微一颤,景仁的声音震得他耳内轰鸣,他一时怀疑听错了那句话,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人道:“你说什么?”
景仁抬起头,慢慢挺直身躯,迎上皇帝略有震惊的目光,“皇上,以臣的身份,岂不是更该死?臣是先帝长子,昔日储君,皇上当年早该斩草除根的那个人。”
“你知道自己在和朕说些什么吗?”皇帝直直地看向他,眼裏惊怒滔天。
“臣心中疑惑,横亘心头。十几年来,臣如鲠在喉,不知如何向皇上开口。臣今日见驾,原没想活着回去。臣死之前,恳请皇上告诉臣一件事。”景仁的额上渗了细汗,两膝处疼痛钻心。
“你要问朕什么?”
“臣想知道先帝,也就是臣的父皇,当年到底是如何驾崩?”
他终于问出了这十几年来想问的问题,虽然膝头痛意加剧,但心裏却是猛然松弛。然后他看见皇帝从龙座上站立起来,微颤着手指着他道:“你……”
“皇上,那日臣就在御书房外,看着父皇和皇上好端端地进去,再开门时皇上便宣告父皇驾崩,臣想知道,臣的父皇究竟是怎么驾崩的?”
皇帝离了座,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你是怀疑朕……弒兄谋逆?”
“臣只想知道当年父皇因何驾崩?”景仁固执地问。
“你……放肆!你真以为朕舍不得杀你?”皇帝的眼裏杀意陡现。
“父皇当日究竟因何驾崩,母后究竟是自尽还是另有死因?臣不畏死,只是不愿死不瞑目。”
“其实你不必问朕,你心裏是不是早就有了答案?”皇帝忽地冷笑了一声。
“臣不敢妄加猜想。”
“你尽管猜,尽管想,只是即便如你所猜,如你所想,即便你知道了真相,你又能怎样?”皇帝看着景仁,笑意中竟有一丝凄绝。
“皇上,臣的生死尽在皇上手中,臣只是想死个明白!”
“你想死,朕不拦着。但是,那个小丫头,朕还是不会放过!”
“皇上……”景仁沙哑着嗓子低唤了一声,惊痛绝望的情绪在心头弥漫,膝盖处传来阵阵更为钻心的剧痛,连带着心口也开始抽痛。一阵撕裂躯体的痛意在身体裏一霎而过,那是他熟悉的摧心裂肺的痛苦的前兆。它们居然在这个时候又在他身上发作!他惨然一笑,这疼痛便是再难熬还能折磨他多久?
“皇上,难道不能看在昔日降王妃的面上吗?”景仁凄然道。
提到降王妃,皇帝的身子猛然一个颤抖,“你放肆,朕早说过不许任何人再提起她!”
“难道皇上没有深爱过她吗?”景仁嗓音嘶哑。
撕裂身体的痛意开始加剧,那些疼痛终于剧烈地折磨起他来,这是他在玉枫寨饮下那些毒酒的第三次发作。那些在他体内的毒液长久以来都没再发作过,以至于他都要忘记了它们的存在。今日就这般毫无征兆地在他惊痛绝望之际,重重在他体内肆虐起来。汗湿重衫,他已疼得有些撑不住跪在地上的身子,他双手用力抠紧了自己的袍袖,仍是执拗地问:“难道皇上再也不爱她了吗?那是她唯一的女儿!”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景仁,他问他有没有深爱过她,他问他是否已不再爱她。他若没有深爱过她,怎么会痛得这般刻苦铭心?他若是真的已经不爱,昨宵午夜梦回的清泪却又是为了谁?
那些十几年前的往事,全部涌到了皇帝面前。这么多年没有触碰,可一切居然清晰如昨。
他当然记得那些过往,记得那个夏日的午后,自己的皇兄召他进御书房商议国事。可他满脑子是前日所见,心裏乱成一片,几次都如梦初醒地问道:“皇兄,你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