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儿环顾四周,这是在哪裏?前一刻还记得自己闻着莲子的清香浮想联翩,这一刻睁眼看去,一切陌生如新。好在,她还是看到了景晖。难道又是一个荒诞离奇之梦,她怔怔地看着景晖,用力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
“不用掐了,这不是梦。”景晖揉了揉被她掐得生疼的手臂,这丫头倒好,自以为做梦,却来掐他,难道是为了报他将她击晕的那掌。他在她身后只是轻轻地一掌,然后给她餵了一颗助眠的药丸,便将她抱上了马车,即刻动身来到这裏。
这裏是江南的一处宅院,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的精致。他们来到的时候,宅院裏已打扫得干干凈凈,奴仆杂役一应俱全。景晖想起那一马车周全的行礼,看来景仁早就做好了此行的准备。
“小哥哥,这裏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会在这裏?”馨儿一脸惊疑。
“江南之地。”景晖答。
“江南,是江南吗?”馨儿奔到房门口吃惊地看着院落裏的景致。江南园林天下闻名,安乐王府裏的景致原是仿造江南园林的风格,只是这裏的景致却更为精致,尤显风韵。空气裏透着点湿润的气息,完全不像帝都那样干燥,飞扬尘土。
“这裏就是江南,这是大哥哥给我的惊喜吗?他说过要带我来江南看一看的,他人呢?”馨儿奔到院子裏深嗅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兴奋得有些手舞足蹈。
景晖倚着门看她高兴的样子,轻声道:“大哥没来,这是他给我们的信。”
“信,什么信?”馨儿犹疑地走过来,接过景晖拿在手裏的信。那封信是景仁事先写好放在马车裏的,景晖已经匆匆看了一遍,此刻心裏正百感交集。
“进屋坐下慢慢看吧。”景晖牵着馨儿的手进了屋,馨儿已被信上的那些文字震撼得挪不动步了。
景仁手上的骨伤虽已痊愈,但到底下笔已无昔日遒劲,飘逸之气却更甚往日。那一片端正隽秀的小楷落在纸上,字裏行间,力透纸背的情意呼之欲出。
信上说:“景晖馨儿,见字如面。余有片言,先语馨儿。汝见此信,恐已身在江南。江南六月,风物怡然。山青水碧,绿荫盈帘。江南,汝之故国旧家园,余为汝置此宅院,望汝得享江南四时风情,得亲故乡山水氤氲。余昔日曾言,此生必携汝同游江南,嘆人世无常,恐难遂此愿。幸有晖弟,与汝为伴,汝非孤单,余心堪慰。汝至王府,尚在襁褓,一晃十有八载。往事历历,在余心中。十余年得汝相伴,余时感欣慰。余少孤,汝三月既失慈严,汝唤余长兄,余视汝掌珠。十余载相依相伴,相扶相携,相亲相爱。余终此身,难忘汝之乖巧伶俐美若稀珍,难忘汝雷雨夜盈泪楚楚扑入余怀,难忘汝粉拳小小,握余衣襟,历历莺声谓余不哭。余与汝之往事尽皆心酸,然汝实是茫茫黑夜天赐明珠,冰寒死寂中予余一脉温暖生气。汝似朝阳晨曦,生机勃发,似明月彩霞,皎皎天际。余曾有一诺,此生必护汝周全。故当日假有夫妻之名,而终非事实。余知晖弟与汝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郎情妾意甚笃。余盼汝与晖弟,珠联璧合,鸳梦得圆。汝有晖弟,余心无挂碍,晖弟得汝,亦甚慰吾心。景晖吾弟,兄将明珠重托,知汝自当万千珍惜。廿余载兄弟情深,兄自知弟心中所思。余已昭告天下王妃薨逝,弟亦当莫负兄一片厚意深情。莫论前因往昔,世俗之名,当重心之所向,情之所往。余为晖弟做此决定,愿弟与馨儿神仙眷侣,百年相依。余人生三十几载,得遇晖弟馨儿,当叩上苍,庶几无憾。若有来生,但求因缘不了,与君再结兄弟。若得再遇馨儿,当祈襄王有梦,神女有情。巫山云雨,暮暮朝朝。别意惶惶,伤余肺腑,纸短情长,殷殷相嘱。唯盼江南福地,岁月静好,安身立命,良辰可度。余有遗命,切记遵从,无余吩咐,永不许再入帝都。尙有千言,奈何心乱如麻,汇成一语,万千珍重!景仁字。”
眼前字迹在滴落的泪水中晕染开来,馨儿只觉心虚气短,双腿一软跌坐进椅子裏。“什么叫永不许再入帝都?小哥哥,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再也不能回去了吗?”
“大哥他是这个意思。”景晖黯然道。
“可是,为什么?还有,什么叫遗命,这又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啊?”馨儿惶然看着景晖,景晖嘴唇微一哆嗦,眼裏也闪出泪光。信上所言,分明已抱死志,但是这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说啊,到底怎么回事?”馨儿的泪水汹涌决堤,只是煮一碗莲子羹的工夫,却忽然天塌地陷。
“张枫死了。”
“什么?”
“还有玉枫寨那些被招安的人。大哥认为皇上会对你不利,所以叫我立刻带你走。”
“那他会不会有事,是不是放走了我,皇帝就不会放过他?可,可他是你们的叔父啊,该不会,不会……”
她自然知道身为君王,为了稳固自己的皇权,向来都是行事狠辣。她也听到一些先皇驾崩的传闻,知道景仁虽是亲王,但前太子的身份一向颇被皇帝忌讳,所以行事需步步小心,格外谨慎。上次为了护她就当众挨了廷杖,如今,皇帝会怎么对他,其中凶险殊不能料。
“我要回去!”馨儿抹了眼泪站起来道。
“不行!”景晖一把按着她,“漫说大哥不同意你回去,我也决不同意。”
“我们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裏!”
“那你还能怎样?馨儿,别辜负大哥一番心意。为了你,他什么不敢做?”
“这辈子他就是为我做了太多,是我辜负他太多,我要回去,就是死也死在一起!”
馨儿挣扎着往外走,景晖死死拉住不放手,两人拉扯了好久,馨儿终于力尽哭倒在景晖怀裏,“怎么办啊,小哥哥,他会不会有事,会不会有事啊?”
“我只知道你不能有事,否则大哥和我都会有事。只要你好好的,我相信大哥吉人天相,绝不会有事!”景晖忍住泪水哑着嗓子道。
那些话他拿来安慰她,也用来安慰自己。
景晖和馨儿在江南的宅院住下,闭门不出。期间景晖派人密切关註关于帝都的一切新闻要事。两个月后,安乐亲王妃薨逝的消息传到江南,却没有半点关于安乐亲王的传闻。景晖安慰馨儿,没有消息可能便是最好的消息。
一晃已近年关,天朝太平如常,其间略微轰动的事件也无非是天朝欲和大夏联姻,听说某位公主等来年开春便要嫁去大夏。百姓们大都嘆息好好一个公主却要远离自己的家国嫁到外族,但这事权当饭后谈资传了一阵也就作罢,从此仿佛一切都波澜不惊,大家只是在越来越冷的天气裏静候新年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