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心下一惊,没想到张枫已然知道了自己的行迹。躲藏无益,便从容从墻角转身出来。
“张寨主,真是厉害,这也瞒不过你。”景仁朗声道。
“进山寨的外人都有登记,唯有你——二楞子……”张枫一蹙眉,他也觉得这个名字奇奇怪怪,想必也不是什么真名。“唯有你‘二楞子’未曾销账,深更夜半滞留山寨,岂有善意?来人,拿下!”
张枫一声令下,立刻有人冲上来把景仁团团围住,火把灯笼高举,屋前亮如白昼。
张枫回头望去,一见景仁,不觉大吃一惊。虽然身着敝衣,脸上抹上了灰土,张枫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景仁。那般气质,不是安乐王爷又会是谁?
“安乐王爷……二楞子?王爷如此驾临,我玉枫寨真是蓬荜生辉!”张枫望着景仁哈哈笑道。
“哪裏,本王也倍感惶恐,没想到张寨主雄心壮志,令人惊骇!”
景仁见张枫认出自己,索性放开了说道。
“哦,是吗?让王爷见笑了!王爷裏边请,远道而来,我该好好款待王爷才是。”张枫说着欠了欠了身,对景仁颇为恭敬。
“嗯,本王是有些困乏了。长途跋涉,风尘仆仆,是该换身衣服,好好休息一下。”
“王爷好气概,那今晚就先睡个好觉。来人,伺候王爷沐浴更衣。”
既来之,则安之。
景仁大大方方沐浴更衣,换上张枫为他准备的衣衫,虽不及自己原先的那套,但比起“二楞子”的那套破衣,就好得太多了。张枫又命人送上点心,景仁没吃晚饭早就饿了,毫不客气把送来的东西全部吃完。
一阵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景仁躺倒在床,酣睡过去。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张枫派人送来水和毛巾让景仁洗漱,随后又命人送来早餐。原以为仇人相见,难免刀兵相向,没想到张枫甚是客套,招待殷勤。用完早餐,景仁差人去请张枫,他觉得是时候该和他好好谈谈。
片刻,张枫推门而入。
“王爷,昨晚睡得可好?”
“很好,承蒙张寨主盛情款待。”景仁微笑作答。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王爷竟会大驾光临玉枫寨。”张枫看着景仁,不掩疑惑地说道。
“本王也无论如何想不到,大夏丞相的信使竟也会大驾光临玉枫寨。”景仁抬眼,目光炯炯直视张枫。
“王爷何必明知故问,想必你在屋外已听了个真切。”张枫冷冷回敬。
“张枫,你疯了不成?玉枫寨怎可和大夏勾结,引敌入侵。你这样做,怎么对得起自己的家国和天下的百姓?”景仁不愿再和张枫言语迂回,单刀直入。
“家国?哼,那是王爷的家国罢了。我的家国,十九年前,在我还只是一个八岁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张枫嘴角牵出一丝不屑,声音愈发冰冷。
“你……”景仁一时被张枫的话噎住。
“怎么了王爷,我没说错吧。十九年前,是王爷的父亲下令攻下了玉真国,你们当时有没有想过,是不是对得起我们的家国和我们的百姓呢?”
又是那段想尘封的往事,景仁心下难过。明明是获胜的一方,于他却也柔肠千转,万般凄凉。
“玉真国君王仁厚,民风淳朴。我们安安分分,没有扩疆拓土的野心,只想守着自己的一方乐土生活。为什么你们的铁蹄踏碎了我们的家园,你们的战火烧毁了我们的黑瓦白墻,你们的刀枪剑戟斩杀我们的将士和百姓?我那时虽只有八岁,也亲眼见杏花春雨美景如画的江南,如何在一夜间变成了腥风血雨你死我活的战场。”
景仁不语,任凭张枫对着他宣洩心中的愤怒。
“玉真王白衣白冠率群臣投降,既封降王,已无反抗之心,你那个皇帝叔叔又是怎么对待他的?”
“张寨主……”景仁不愿意张枫重提那段往事,这对于他何尝不是一番不堪回首的触目惊心。
张枫截断景仁的话道:“玉馨公主成了孤儿,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婴儿。我母亲国破之日殉难而死,那时我只有八岁。我本来也有一个温暖的家,现在却要占山为寇。王爷身为亲王,高高在上,这其间苦痛,你可能明白,可能体会?”
眸中泪光晶莹,这么多年,深埋在心中的那股锥心之痛,今天居然是在景仁的面前彻底宣洩而出。
“张枫……”景仁痛苦地轻唤了一声,却不知再如何安慰他。
他可明白?他可体会?十六年前,当父母离他而去,至亲至近之人消失殆尽的时候,他又是怎样的痛不欲生!那些他原先拥有的爱扶温暖,瞬间化为偌大安乐王府裏的一片冰冷,日日夜夜,怎样煎熬着他那还未能坚强起来的少年的心灵。他全身湿透抱回馨儿的那个雷雨之夜,他抱着她枯坐到天明。同病相怜,谁说他不能体会骤失父母的痛苦和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