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穿心,只是无人诉说。
景仁深吸了一口气,语音低沈,“张枫,玉真国处江南富庶之地,哪一个君王不想得之而后快?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哪一个君王会让这国中之国存在?玉真王善良仁厚,但是他挡不住一个国家统一的步伐,亡国之君未必都是桀纣,只是有时候必须顺应历史的选择,这是大势所趋。”
“那你也挡不住我覆国的步伐,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志向。”张枫眼眸中的坚定灼上景仁的心头。
“张枫,你不要忘了,你我都是汉人,纵朝代更迭,帝王转换,你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却是我们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中国之地。你怎可为了光覆玉真国,援引外族入侵?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曾经亡国之痛,还要再让烟雨如画的江南经受一场战火的荼毒吗?要天下百姓,也如同你一样体尝一番亡国亡家的滋味吗?”
张枫痛苦地低下头去,猛地摇了摇头,抬起头,嘶声道:“先父遗愿,不可不覆江南。我活着的唯一志向,便是实现先父的愿望。我忘不了,忘不了他一心覆国,临死犹视南方,含恨而终,双目阖之不闭。我,我怎可让他失望?”
“那你要天下百姓都失望吗?你想想大夏万千铁蹄踏破如画江南的景象,想想在铮铮铁蹄下苦苦挣扎的百姓,想想他们如同你一般失去父母家园的痛苦。百姓们只想要安安乐乐的生活,才不会在乎是哪个皇帝坐了江山。你的覆国对于他们可有意义?你怎忍心只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却要天下百姓都为之牺牲?”
景仁忘情地抓起张枫的手,却被张枫一把甩开,“安乐王爷,你说得倒轻松。现在天下是你们家的,你当然乐意这么说。”张枫冷冷道。
“无论如何,玉枫寨不能和大夏勾结。我绝不能让馨儿随你深陷泥潭,做国家民族的罪人。她在哪裏?我要带她走!”景仁看着张枫一字一句道。
张枫冷然一笑,“王爷以为是公主什么人呢?带她走,也要公主愿意才行。只怕她现在恨不得手刃王爷你这个仇人才好呢!”
“我不是她的仇人!”景仁斩钉截铁道,“你究竟要怎样才肯罢手?她原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姑娘,却被你卷入这覆国的仇恨漩涡,你,究竟要如何才能放过她?”
张枫低头沈思不语,良久抬起头来,用令人难以捉摸的目光看着景仁,“好啊,除非你来还债。”
“还债?我一生问心无愧,何债可还?”
“王爷,你就没听说‘父债子还’这句话吗?”
“父债子还?你要我如何还法?”
张枫一笑,拿出一个白色小瓶放在桌上。
“这是当年你皇帝叔叔赐给玉真王的毒酒,这是他喝剩下的,我当日偷偷从降王府带走,为的就是有一天让害他的人也尝尝这毒酒的滋味。”
这毒酒的滋味?景仁想起当年降王饮下毒酒后的一番痛苦挣扎,这毒酒的滋味可想而知。
“虽然害他的人不是王爷你,但是王爷的父亲灭了玉真国,王爷的叔叔毒死了玉真王,逼死了玉真王妃,以王爷和他们的至亲关系,这债王爷也可替他们还。”张枫看着景仁一字一句冷冷说道:“我要你以命相抵!”
“以命相抵?”景仁仰天长嘆,苦笑道:“所为何来?这就是你的‘父债子还’吗?从古至今,有多少朝代兴亡,家国更替,要是都像你这样还法,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怕死?”张枫冷笑了一声。
“不怕死,只怕死得没价值。”景仁淡然道。
“你不替他们还债也没关系,反正我会拥立公主,和大夏、吐蕃、回鹘联手,光覆我玉真国。有一天你们也会国破家亡,生不如死!”
“张枫,我绝不许你带馨儿步入歧途!”景仁怒视张枫。
一切皆可宽容,只是家国不行,馨儿不行,这是他的底线。
“也行,你喝了它,父债子还,让我出了这口长久的怨气,我可以不拥立公主行覆国大业。”张枫正色道。
景仁闭起眼来,片刻睁眼註视张枫,目光深邃,慢慢说道:“如果我一死能换得天下安宁,那倒也是死得其所。只是,我又怎知你是一诺千金?”
“我以玉真国之名义起誓,王爷敢喝下它,我便不再拥立公主行覆国大业。当然王爷也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也可以不喝,你……”
张枫的话还没说完,景仁拿起桌上的瓶子,打开盖子,一饮而尽。
“王爷,你……”
张枫看着景仁惊诧得说不出话。他无非是想拿着毒酒将上景仁一军,又怎会料到他竟真的将那瓶子裏的东西一饮而尽。
“张枫,你要一诺千金!”景仁目光炯炯直视张枫,将空瓶掷于桌上。
“好,一诺千金!”他当真没料到景仁竟会为了馨儿这般慨然赴死。
纵是仇家儿女的身份,十六年的朝夕相处,又该是怎样的一番情意凝结?
张枫转身离去,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景仁,独自一人,面对死亡。